王蓬和他修建的文学房子

逆风飞扬

　　王蓬的大作《修建自己的房子》出版了。

这不是一座简单的属于王蓬自己的房子，这是汉中文学的一座房子；这不是一座简单的汉中文学的房子，这是一座中国文学大厦众多房子的其中一间房子。

王蓬是从汉中走出来的知名作家，他用《复员军人》《批判会上》《银秀嫂》《油菜花开的夜晚》《猎手传奇》《老楸树下》《庄稼院遗事》《猎熊记》等一部部短篇或中篇小说或散文或随笔作砖瓦，用一部部长篇小说《山祭》《水葬》或长篇历史地理专著《从长安到罗马》《从长安到拉萨》《从长安到滇川》作大梁，在老家汉中张寨，用60余部著作建起了一座文学的房子，引起了省内外广大读者的注意。他的作品先后获得国家图书奖、冰心散文奖、柳青文学奖、全国首届徐霞客游记等众多大奖，他自己也因此获得国务院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专家、陕西省有突出贡献专家等荣誉。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王蓬的这座文学房子，他是如何盖起来了？是什么力量，让王蓬一直在坚持？又是什么力量让王蓬一直放不下这个被人称为“愚人的事业”的写作？我在王蓬的书中一页页地寻找着，在和他二十年的点点滴滴的交往中筛选着，在他人写的一篇篇书评中查找着，在与他的朋友谈话中过滤着，……慢慢地，一条清晰的线索映现在我的面前。

　　一、少年痛苦的境遇，让他学会了坚强。

1948年11月，王蓬出生于西安。新中国的建立，为他展开了一面多彩的新生活。他的祖辈就在西安邮电局工作，父辈也已经在邮局工作了20年了，如他所说，如果“按部就班的话，他自己也可能是子承父业，做一名职员”。他的外婆在当时的西安也是大家闺秀，家里有着“很大的院落”，外祖父更是被尊为开明绅士，舅舅也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人。特别是其母，在那个年代，更是一位上过大学，会英语和德语的受人尊敬的老师。从小在这样环境中生活的王蓬，本该有着美好的前程，但所有的一切都在1958年变了样，历史的大船在这一年给他转了一个大弯。父亲因为历史错案被下放到了汉中，一个远离西安的地方。这在那个突出政治的年代，是非常恐怖的大事。原本全家可以依靠的、挣钱养家的父亲上不成班了，原来熟悉、热情的环境没有了，甚至自己也无法正常上小学了，其父、他和弟弟三人被下放到了汉中张寨，而母亲则被下放到另一个地方褒河中学。一个充满美好和谐的家庭就这样被拆散了。这对于一个年龄刚刚十岁的王蓬来说，心理上无疑遭受到了重创。原本一个人人羡慕的家庭一下子成了遭受白眼的人，成了人们眼中的“成份不好”的子女。虽然他十岁的年龄此时似懂非懂，但他明白“当他无力改变这个世界时，就改变自己。”于是，他在人们的白眼中，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忍饥挨饿，学会了住漏雨透风的房子，学会睡在爬满虱子臭虫的房子里。自古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坚强，是王蓬学会人生的第一个词汇，也让他在未来的日子里再没有被艰难打倒过。

　　二、生存环境之恶劣，给了他丰富的阅历和肆意的想象。

本来一顶压得全家抬不起头、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都发挥威力的“政治帽子”已经让王蓬父子三人日子过得艰难，但上世纪50年代末的张寨生存环境之差、交通之不便、生活之艰辛，更是让十岁的王蓬处处感受到了生存的压力，正如王蓬自己所言“那是我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一个世界。”

张寨，在当时还是周围的一个大镇，但“推开窗户一里多路就是秦岭”的张寨，自然好不过平原地带的农民，依然处于每天吃不饱的艰难之时。正如王蓬所言：那时“食油肉蛋早已绝迹”，他父子三人每天只能分到半斤苞谷、大麦或胡豆，这对于两个正长身体的王蓬和弟弟来说，无疑杯水车薪。为了填饱肚子，他学会了挖野菜、蕨根、地耳，搂过槐花、榆钱，过着饥一顿饱一顿时的艰苦生活。白天忍饥挨饿，晚上还得忍受虱子臭虫的叮咬。为了能够晚上休息好一些，其父向人要来了农药“六六六”粉洒在床上，可浓郁的呛人的农药气息又让人难以入睡。尤其是到了冬天，为了能有烤火的柴火，王蓬就只能到远离张寨的一二十里的秦岭山里去砍柴。

　　王蓬在《修建自己的房子》里给我们描绘了这样的场景：当父子三人终于在远离平整地带的斜坡下砍到柴火后，运上来就成为了大问题，于是 ，“父子三人合作，（王蓬）前面拉着父亲的手，弟弟在后面推，父亲中间背着”。不仅如此，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也让王蓬深深感受到了乡民日子的艰苦。在张寨18年的务农生涯中，王蓬砍过柴火，捡过大粪，割过毛竹，修过水渠，打过胡基，干过泥瓦、编过竹篓、当过杀猪匠……这些脏活、累活不仅都干过，而且每一样都让王蓬干出了名堂。比如如何多捡到牛粪？如何退猪头上的猪毛？他都能做到极致，连当地的农民也直夸他手艺好。

交通之不便，更是让王蓬感受到了张寨的环境之恶。村后一公里就是巍峨高耸的秦岭，。秦岭脚下是丘陵地带，种田之苦，难以言表。而当时的褒城县，周围更是群山巍峨，山峦叠嶂。出行要靠两条腿，运送东西要靠背，这让从西安城里来到张寨的王蓬深感环境的落差之大。但处于这样的恶劣环境当中，也给了王蓬无尽的深度和肆意的想象。巍峨高耸的秦岭，挡不住他的视野；层层叠叠的丘陵，让他对许多问题的看法也有了多重的考虑；陕南的风土人情，汉中的历史文化，乡民的勤劳俭朴，更让王蓬对陕南的人文民俗观察得细致入微；而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更让他养成了待人做事、尽显坦诚的性格。以致王蓬对生活了18年的张寨至今仍魂牵梦绕。他说： “若不是到张寨，而是到同属张寨乡的几个上丘陵村落，恐怕连生活也难以维持，也可能连我的弟弟的命运都要改变，因为要全力以赴生存，书念不成，之后我的创作也就无从谈起，真是不幸中之万幸。”前辈作家王汶石先生在评语王蓬时也说他是“描绘山区风景风俗画与山村女子的能手。”

　　三、陕南丰富的地域文化 给了他丰富的滋养。

在张寨18年的务农生涯中，王蓬不仅样样农活都能够拿得出手，都能做得精，而且陕南丰富的历史文化，也给了他丰富的文化滋养。

就近来说，宗营的社火，年年出新，竞争激烈，像仙鹤叼蚌、哪吒闹海等等，哪一出不让乡民们激动万分。王蓬在描述和小伙伴一起凑钱买甘蔗、划甘蔗的情景，至今都让王蓬难忘。南郑的桄桄剧团是陕南地区十分有名的剧种，主人公在场上吹面灰、踩跷子、耍火、耍纱帽、甩辫子、变脸、数钱、龙舞、狮舞、跑旱船等等，都给了王蓬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就远来看，作为汉文化 发祥地的汉中和汉江源头，地处秦巴山区的汉中，更是融合了秦、楚蜀文化的特征，也让王蓬深深感受到了汉文化的博大精深。如汉中不同地区的饮食习惯，尤其是吃猪泡汤的热闹，常常让我这个外乡人也感到好奇；汉中人的热情好客，尊老爱幼、讲吃爱穿，礼仪风趣，更铸就了王蓬做人诚实、厚道的信念。汉中的茶酒文化，也在王蓬身上练就了豪爽、粗犷的性格。陕南的民歌非常丰富，品种繁多，山歌、船歌、劳动号子、背二歌，还有民俗歌曲如孝歌、嫁歌、送春歌等等，更是让王蓬了解了秦巴汉子的辛苦和精神，熟悉了山里人胸中的苦闷以及他们对追求爱情、向往幸福的心声。……可以说，种种风俗习惯，丰富了王蓬的创作资源，给了他无尽的创作滋养。

　　四、周正淳朴的品质，让他赢得了人们的信任。

一个人的做人，从某个方面也决定着他的作品的深度和广度。尽管王蓬从小就遭受到了人生的重大变故，尽管在张寨让他感受到人生诸多的世态炎凉，但从小良好的家风，父母的榜样，也无形中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让他更加珍惜做人的本份与真诚，时时报之于感恩。

在这本《修建自己的房子》书中，王蓬列举了数以百计的人物，有刚下放到张寨时第一个难以忘记的童年伙伴孺牛，有在那个困难时期，“没有歧视他，坚持给他家分同样数量的救济粮”的邻居蒿素娴一家，有念念不忘少时的刘发成同学、钟毓华同学以及创办农二哥诗社的蒿文杰诸人，有在汉中城里学过木工手艺的康木匠、生产队副队长郭大祥，甚至有那个“老精怪”，勤勉忠厚的张愚，……虽然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王蓬每每念起这些人，总有一种难忘的情感涌上心头。

从1970年王蓬发表第一篇作品开始，王蓬更是对每一步帮助过他、鼓励过他的人，都一一记在心上。在《修建自己的房子》书中，王蓬给我们列举了上百个如雷贯耳的作家和编辑的姓名，从路遥、王汶石、陈忠实、贾平凹、王丕祥、高彬、莫伸、王晓新、邹志安、李天芳、京夫、王青风、周幅来……等。特别是王蓬任汉中作协主席之后，张寨的的家，更是成了省内外作家到汉中来的“根据地”，亲自推介汉中的历史文化、人文景观，品尝当地的小吃，浏览汉中的民风民俗，深得各地作家的厚待。一批批的作家采风活动在汉中开展，一篇篇宣传汉中的文字从作家手中推出。

　　从1970年王蓬发表第一篇作品开始，王蓬更是对每一步帮助过他、鼓励过他的人，都一一记在心上。在《修建自己的房子》书中，王蓬给我们列举了上百个如雷贯耳的作家和编辑的姓名，从路遥、王汶石、陈忠实、王丕祥、高彬、莫伸、王晓新、邹志安、李天芳、京夫、王青风、周幅来……等。古人语：善人者，人恒善之。如果没有王蓬自己做人的周正，厚道、淳朴，怎么能够得到众多作家界和出版界的朋友的信任和支持呢！

　　就这样，王蓬一步步地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张寨，走出了汉中，走出了陕西，走向了全国。他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我认为与他童年时期的遭遇、青年时期的磨难以及本身梆人的品性分不开的，这也让他的作品有了深度，有了质感，有了温度。正如陕西师大新闻与传播学院首任院长刘路所言：“文学天才是由苦难和坚韧不拔造就的，但也离不开人格的周正和性格的淳朴，而这一些王蓬都具备，并统一在他身上。”中国出版集团公司原总裁聂震宁更是惊叹：“王蓬兄太不容易，王蓬是我们这一代人写得最顽强的一个。”

有的书是需要慢慢细读的，王蓬这部《修建自己的房子》就是这样的作品，它能给人反思、给人鼓舞，让人从中明白自己从何处来，又到何处去。

王蓬这次修建的房子，是一座汉中文学的房子，是文学陕军的房子，是中国文学大厦的一个房子，也是一座充满陕南风情画卷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