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的爱(一)

冷 阳

<p class="ql-block">作者|冷阳</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抬头看了眼厂房的挂钟,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传送带还在嗡嗡作响,流水线上的半成品塑料件一个个滑过他面前。这个季节,广东的夜晚依然闷热,车间里的风扇拼命旋转,却吹不散那股塑胶加热后的焦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下班了!打扫卫生!”车间主任的声音在机器的噪音中显得有些失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松了口气,关掉了面前的机器。整整十二个小时,除了半小时的午饭和两次短暂的休息,他一直站在这里。四十多岁的身体早已习惯了这种强度,但每当夜深人静时,腰背的酸痛还是会让他感到岁月不饶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默默收拾好工具,开始清扫自己工位的碎屑。旁边工位的刘晓燕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她动作麻利,瘦削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四十一岁的她有着典型山区劳动女性的特征——皮肤略显粗糙,双手关节粗大,但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刘姐,今天好像又加班了半小时。”李文强主动搭话,语气里带着点疲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刘晓燕抬起头,露出一丝苦笑:“可不是嘛,说是这批货要得急。我家那边都打了三次电话催我回去吃饭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所说的“家”,指的是工厂旁边的城中村出租屋。这里聚集了成百上千和他们一样的外来务工人员,每间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挤着两到四个人,有时候甚至是整个家庭。</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两人一起走出车间,在更衣室门口分开。李文强换了身简单的汗衫长裤,站在厂门口等了几分钟。不多时,刘晓燕也出来了,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走吧。”李文强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并排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这条路他们一起走了快一年,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熟悉。最初只是偶然发现住在同一个巷子,后来就习惯了下班后结伴而行。夜晚的工业区并不安全,尤其是对他们这样的外来人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今天食堂的菜真咸。”刘晓燕抱怨道,“盐跟不要钱似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可能是厨师今天心情不好。”李文强笑了笑,“我那儿还有点老家带来的腌菜,要不你拿点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用了,我那儿也有。”刘晓燕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有时候真想吃口家里做的饭。我男人虽然腿脚不方便,但他做饭的手艺是真不错,尤其是擀面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不该提起家里的事。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尽量不提各自在老家的家庭。那些现实太沉重,会破坏这段路途中难得的轻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理解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上个月不是说想学用那个智能手机吗?我儿子给我发了个视频教程,我还没看,要不一起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好啊,我那破手机也该换换了,每次跟家里视频都卡得不行。”刘晓燕的声音轻松了些。</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巷子到了。这里挤满了五六层高的“握手楼”,楼间距窄得几乎可以伸手碰到对面窗户晾晒的衣服。各种方言的叫喊声、电视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城中村特有的夜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住在相邻的两栋楼。李文强和一个同乡合租一间公寓,一大间被隔成了两个房间,刘晓燕则是租了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明天见。”刘晓燕在楼梯口停下脚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明天见。对了,明天星期六,我们线不是只上半天班吗?下午要不要去市场转转?”李文强试探着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刘晓燕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正好想买件夏天衣服。”</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房间,李文强的室友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自己的小房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黑暗中,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微信里有一条妻子发来的语音信息,他点开,妻子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强子,今天妈又咳嗽了,我带她去诊所看了,说是老毛病,开了点药。小辉这次月考成绩退步了,老师说他不专心。你啥时候能寄钱回来?小芬下个月要交补习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语音很长,絮絮叨叨地讲了十分钟家里的事。李文强安静地听完,回复了一句:“知道了,钱我明天去汇。你们照顾好自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妻子是个好女人,任劳任怨,照顾着一家老小。但他每次听到这些家长里短,心里却只有沉重和疲惫。不是不关心,而是在外挣扎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心力,遥远的家庭问题让他感到无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在外面这样拼命,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到底为了什么?为了那栋还没盖完的二层小楼?为了儿女将来的学费?还是仅仅因为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不得不承担的责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隔壁楼隐约传来刘晓燕和室友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听起来很轻松。李文强突然意识到,每天下班和她走那段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竟然成了他在这异乡生活中最轻松的时刻。</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周六下午,工厂只上了半天班。李文强在厂门口等刘晓燕,看到她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上衣,头发也放了下来,比平时在车间里看起来年轻了几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等很久了?”刘晓燕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没有,刚出来。”李文强说。其实他已经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坐公交车去附近的市场。周末的公交拥挤不堪,两人被人群挤在一起。一个急刹车,刘晓燕没站稳,李文强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胳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谢谢。”刘晓燕轻声说,站稳后却没有立即挪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能闻到她头发上廉价的洗发水味道,是一种刺鼻的花香,但此刻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车窗外是快速闪过的陌生城市景观,高楼大厦与他们无关,繁华商场他们从不踏足。他们属于那些隐藏在光鲜背后的角落——工厂、城中村、廉价市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地摊摆满了过季衣服、山寨鞋包、日用杂货。刘晓燕在一个衣服摊前停下,挑拣着那些二三十元一件的T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件怎么样?”她拿起一件浅黄色的问李文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颜色挺衬你的。”李文强诚实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打量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大哥好眼光,这件你老婆穿肯定好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两人都愣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刘晓燕脸微微发红,李文强咳嗽了一声:“多少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看你们诚心要,三十五拿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最后以二十五元成交。走出摊位后,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尴尬。李文强试图打破沉默:“那边有卖生活用品的,我想买条毛巾。”</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在市场里转了一个多小时,各自买了些小东西。路过一个卖小吃的区域时,李文强停下脚步:“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请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在一个简陋的摊位前坐下,点了两碗云吞面。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时,刘晓燕的眼睛亮了一下:“真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比食堂的好吃多了。”李文强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吃面的时候,他们的话匣子打开了。刘晓燕讲起了自己家乡的山,说秋天时满山的红叶美得像画。李文强则说起豫南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夏天时金黄金黄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嫁给我男人的时候才二十岁。”刘晓燕突然说,眼睛盯着碗里的汤,“他家给了五千块彩礼,我爹妈就用那钱给我弟弟娶了媳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人老实,对我也好。要不是那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我们的小日子也能过下去。”刘晓燕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文强听出了一丝颤抖,“现在他在家编竹筐,一个月能挣几百块,但不够两个儿子上学。大儿子今年初三,成绩好,老师说能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小儿子调皮,但心眼不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女儿也在上初中。”李文强接话道,“她想要个手机,我老婆不让,说影响学习。其实我知道,她是心疼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两人相视苦笑。同样的沉重,同样的无奈,在这个异乡的简陋小摊前,突然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吃完面,天色渐晚。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少了许多,他们并排坐着,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时候我会想,”刘晓燕突然轻声说,“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个年纪,不是在各自有家庭的情况下认识,会不会不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心头一震,转头看着她。刘晓燕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神中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渴望、挣扎、无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人生没有如果。”李文强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但他的手在座位下悄悄移动,轻轻碰了碰刘晓燕的手。她没有躲开。他们的手指在阴影中轻轻交缠,谁也没有看谁,只是默默感受着这片刻不该有的温暖。</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到站了,手自然分开。他们一前一后下车,又恢复到了适当的距离。走回城中村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空气中有种不同于往常的气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分别的楼梯口,刘晓燕突然说:“下周我过生日,四十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请你吃饭,就在市场那边,有家小炒店不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好。”刘晓燕笑了,那是李文强见过她最放松的笑容。</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房间,李文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妻子的脸,想起儿女小时候的样子,想起离家时老母亲站在村口抹泪的身影。然后他又想起刘晓燕在公交车上说的话,想起她手指的温度,想起她最后的笑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条危险的路。四十多岁的人了,不该有这样的冲动和幻想。但他无法否认,在刘晓燕身边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和理解。那是在沉重的责任和义务之外,一点点的自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妻子发来的信息:“睡了吗?小辉今天打球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不过没事,你别担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文强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终回复:“照顾好孩子,钱我周一就汇。你们好好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放下手机,他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心中五味杂陈。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异乡,在这个拥挤混乱的城中村,在这个充满疲惫和挣扎的生活里,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条看不见的边界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而边界的那边,是温暖,也是深渊。</b></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