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环行列车

兵开

第一次见到火车是在一九五一年三月，那年母亲带着我们奔赴保定探望姥姥与舅舅，那是解放后全家首次团聚。历经抗日烽火、解放硝烟，颠沛流离中几度离别，终于迎来山河重光、人间重暖。喜悦如春潮不可抑止。

从老家乘大马车，一路风尘仆仆抵达保定；初见汽车，初逛天华市场，初识城市脉搏——而最令人心跳加速的，是大舅一句：“今天带你们去看火车！”。一群孩子们或被抱着、或被拽着，跌跌撞撞奔向西城门外火车站。我们扒在车站北侧的铁丝网边，踮脚张望，大舅指着铁轨、站台、蒸汽缭绕的远方，向母亲细细讲解。至于“火车”究竟何物？哪是车头？哪是车厢？彼时懵懂，未入心窍，唯那奔向火车站的雀跃、铁网外的翘首、阳光下汗津津的小脸，深深烙进记忆，那是我听到的第一声汽笛鸣。

保定老火车站

一九五四年三月，我第一次坐上火车，离开故土经保定短住，奔赴武安县磁山。母亲从未远行，一个粗布包袱便是全家的生计，大舅一路送行至磁山。

南下列车车厢高阔敞亮，座位齐整，窗明几净，阳光如金线般斜斜铺满过道。母亲仰头问大舅：“这火车靠什么拉着它跑？”，我悄悄揣测：定是藏在车头里的几头壮牛，正埋头喘气、奋力拖拽——可牛在哪儿？为何只见白雾滚滚，不见犄角晃动？

阳光暖透衣衫，人昏昏欲睡，却强撑着不肯合眼——窗外山野流转，田畴推移，村庄退后，仿佛在看一卷徐徐展开的“拉洋片”。

邯郸老火车站及站内天桥

从保定到邯郸行走了十多个小时，天色由明转黑，母亲望着窗外灯火轻叹：“人是地里仙，一天不见十里远，咱这一天跑到了天边！”，夜宿邯郸和平路南的小旅社，翌日再赴磁山。

邯郸站前无广场，唯有一条窄马路；路边小摊热气蒸腾，千篇一律卖着“豆沫”——这名字，连大舅与母亲都是头回听说，更遑论尝味。

十点多钟，终于登上开往磁山的列车。车体陈旧，车厢脏乱，焦煤味浓烈刺鼻，随车头喷涌的滚滚黑烟一并灌入；两端敞着门，车厢之间仅以铁链相连，风穿堂而过。

西行一路爬坡，火车头喘息如老牛负重，“吭哧、咣当、吽——”，嘶哑而执拗。可我全然不觉疲惫，只因窗外初现山峦，青黛起伏；忽见坡上牛羊成群，咩咩哞哞，仿佛大地在低语。八十华里，竟走了四个多小时——可那山、那云、那烟、那声，早已在童年心上铺开一条通往远方的铁轨。

邯郸和平路

老家的小伙伴们，大多连县城都未踏足，而我，已坐过马车、汽车、火车，连“邯郸”二字，对他们而言都如天外之音。我曾幻想他们围拢而来，听我讲车窗掠影、讲豆沫奇名、讲牛藏何处……在磁山一呆便是十年，再未回乡，再未乘过火车。四周看到的是大山，绿皮客车日日从山根儿呼啸而过，像一道移动的绿光，帶走我对远方向往。

铁矿山脚下紧贴铁路，每当客车驶来，总有人驻足凝望，仰起脖颈，眯起双眼，数着车厢：“一、二……九、十……”年复一年，十二节加一节守车，分毫不差；可人们仍数得认真、数得高兴，仿佛数的不是车厢，而是光阴的刻度、山外的消息。他们更热衷“接站”——三五成群踱去磁山站，不为接人，只为等车停、看人下车、目送车远。旅客散尽，队伍才慢悠悠踱回，风雨无阻，寒暑不辍，这成了山坳里最恒久的朴素的仪式，最踏实的休闲，最沉默的眺望。

磁山火车站

太行山脉在邯郸段甩出一条支脉一一响堂山（又名鼓山），响堂山南北长21公里、东西宽5公里形成了一座孤山，西连太行山东濒华北平原，漳河蜿蜒其南，洺水逶迤在其北，滏阳河发源于其中。这座山是山区与平原的分割线。磁山位于鼓山的西侧太行山主脉的东侧。

日本占领时期为掠夺这里的铁矿石，修筑了邯郸一磁山段铁路；一九六一年由磁山向南与马头一峰峰支线贯通，形成了环：邯郸—磁山—彭城—马头—邯郸的环行路；同时修通了磁山—涉县铁路，一九七五年，再由涉县延至山西长治，长冶一磁山一彭城一线正是太行八陉之一的“滏口陉”的路线。磁山一跃而成三岔枢纽，新站房、新机务段拔地而起，铁轨如血脉延伸，而绿皮车，始终是这山坳与世界之间，最温厚、最忠实的信使。

太行滏口陉

响堂山石窟

这条环行铁路线围绕响堂山转了一圈，又将被响堂山割列的山区与平原连接起来，短短的一百公里线路跨跃了平原、丘陵、山区：它象时空隧道，沿线有八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的“磁山文化”遗迹，有古代的冶炼炉，这里是我园四大发明之一的指南针的诞生地，有复兴的邯郸新城；“峰峰煤矿武安铁”环行铁路把这些铁矿、煤矿串联了起来，是我国重要的铁煤之乡；这里有古赵国王城遗址，有我国三大皇家石窟之一的响堂山石窟；这里风景如画，山峦叠翠河流纵横。

从磁山看响堂山

峰峰矿区内滏口关（风月关）、玉皇阁

一九六三年，我初中毕业赴邯郸中考，那是九年后的首次远行。二十多个同学再坐绿皮车，一路笑语喧哗，心似飞鸟出笼。

考毕回磁山为省八毛车票，乘铁矿运货卡车，我们钻进卡车上的水泥管里，一路藏匿于市井街巷。车厢塞满交电五金、建材蔬菜，颠簸中，管壁冰凉，心却滚烫。

自一九六四年后在邯郸上学、就业，回磁山必乘环行列车。邯郸—武安—磁山，四十公里，八毛；邯郸—马头—磁山，六十公里，一元二角。四毛之差让我精打细算，康城、武安两站停时最长，每每倚窗枯等，心焦如焚，却也默默记下每一站名，如记下归家的密码。

那时车上不售商品，亦无开水，八十年代起，售货小推车进车厢，烧饼成了宠儿——形如牛粪，母亲笑称“牛粪烧饼”，我却每每必买几个，咬一口焦香酥脆，仿佛把整趟旅程的滋味，都含在了嘴里。

六十年代，武安西部、涉县一带迁来许多“小三线”工厂：河北印染厂、东风制药厂、五厂、六厂、棉机厂、天津八五钢厂、一五〇电厂……磁山成了西去必经的咽喉要道。旅客暴增，车厢爆满。从邯郸回磁山，常无座可寻，从磁山返邯，有时连票也抢不到。

每逢春节，绿皮车悄然退场，代之以“闷罐车”，无窗无座，空气污浊，立者无扶，蹲者膝酸，坐地则颠得臀肉生疼。可即便如此，仍挤不上车——若抱婴孩，便只能望车兴叹。那铁皮车厢里蒸腾的汗味、焦灼的叹息、孩子惊惶的啼哭，与窗外飞驰的山影一同，刻入一代人的春运记忆。

随着公交车的便利，环行铁路上绿皮火车不再是人们出行的唯一选择，列车由客运转为通勤车。但人们始终没有忘曾奔驰的绿皮火车，今天人们又乘坐上环行列车，以它宽敞明亮、价格便宜使公交车不可比，更多的人是去怀旧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