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让行畜

冠毛

大街上，“礼让行人”的标牌随处可见，车辆静候，行人从容，那是城市文明的温柔刻度。而当我们驱车深入乡野，镜头对准的，却常有另一番温厚图景——“礼让行畜”。

特别是牧归时分，牛羊成群、鹅鸭结队，悠然漫过村路。此时若疾驰而过，不仅惊扰生灵、冲散队列，更可能令牧人徒耗气力重聚群畜。所谓“礼让”，当然不是法律所束，却分明是心之所向：一种对生命节奏的尊重，一份对乡土生息的体恤。我每每停下，不单为避让，更为凝望。看畜群步履的从容，看牧人眉宇的安然，看同路车辆默契的停驻，快门未按，心已成像。

摄影收工时，常恰逢牧归时。夕阳熔金，炊烟初起，牛铃轻晃，羊咩低回。那不是简单的归途，而是一场流动的乡愁，一卷徐徐展开的田园长卷。车轮慢下来，时间却丰盈起来。原来最动人的故事，往往不在远方，就在这一停一等、一望一念之间。

几只鹅鸭混编成一支憨态可掬的“水陆联军”，摇摇摆摆行于村道中央。前有来车缓停，后有我悄然驻足。它们左顾右盼，伸颈探首，步履迟疑，神态稚拙而灵动。我静候片刻，不为赶路，却赴一场与生灵共赴的微小仪式。那一刻的停驻，未觉得增添烦忧，反成多年欣慰的回味，在心底显影成永恒。

归途行至一座两百米长的窄桥，迎面涌来一个羊群。我即刻停车，举起相机，记录它们踏桥而过的轻盈身姿。不久，后方驶来一辆车，牧人急忙挥鞭欲驱羊靠边，那车却缓缓减速，安然停驻于羊群之后；再过片刻，又一辆车悄然抵达，同样静默尾随，不鸣笛、不抢行。三车列阵，静候羊群徐徐过桥。我未及细辨他们是否亦执相机，却分明看见牧人频频回望，目光里有惊异，有宽慰，更有暖意涌动。原来和谐并非宏大的宣言，它就藏在这无声的减速里，落在这一程谦让的守候中。

你看，迎面而来的这个羊群，队列多么齐整，步履昂扬，仿佛凯旋的小小军团。羊儿们毛色油亮，眼神清亮，透着饱食归栏的满足与神气。两位牧人并肩而行，谈笑风生，行至我车旁，相视一笑，眉梢眼角皆是暖意。我猜测，这该是一对相守山野的伴侣吧？家中灶火正温，稚子倚门，羊圈里正酝酿着新一季的丰盈。幸福未必喧哗，它就在这羊群踏过的尘土里，在彼此会心一笑的微光中。

暮色四合，夕阳沉入远山，一条乡间小道被几十头牛悄然“征用”。它们是河滩散养的“自由之民”，日间啃青，夜宿草场，与车马素无契约。我停车静候，它们却驻足不前，不惊不惧，只以温润而略带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铁壳与人类。偶有影友试探靠近，牛群纹丝不动，唯有几头黄牛鼻翼翕张，眸中掠过一丝野性微光。我忆起幼时黄牛抵人的旧事，心头微凛，众人遂退回车内，屏息相守。良久，牛群才缓缓移步，如潮水退向暮色深处。那一刻的静默对峙，是敬畏，是等待，更是对另一种生命逻辑的虔诚退让。

生于泥土，长于阡陌，血脉里淌着对草木畜群的熟稔与眷恋。那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根系相连的懂得：它们低头吃草，亦在喂养我们的童年；它们踏过田埂，也踏进我们最柔软的记忆。所谓“礼让行畜”，原非单向施予，而是故土以另一种语言，教我们重拾谦卑、耐心与温厚——那是大地深处，从未断流的文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