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地的另一侧,雨刚歇脚,空气里还浮着青灰的湿气。我站在沟沿上往下望,几棵光秃的树影斜斜地戳在坡上,像几支没写完的毛笔,蘸着微光,在山脊上随意勾勒。阳光从右肩淌过来,把山坡染成暖金色,远处的山脉一层叠着一层,淡青、浅褐、灰蓝,渐渐融进天边的薄雾里。沟口静得能听见土粒松动的微响——那是山在“醒神儿”。我攥了攥手心,那点潮意,不是雨留下的,是心在提前发烫。</p> <p class="ql-block">沟口的风一吹,人就醒了大半。枝杈交错的树影下,我常蹲着系紧鞋带,脚边是湿漉漉的落叶与碎石,再往前,便没了路。只有一道被踩得发亮的斜坡,几根老藤垂下来,乌黑、粗粝,像山自己伸出的手。我伸手一攥,凉沁沁的,糙得扎手,身子一沉,便朝沟底坠去。风在耳畔拉长了调子,绿意扑面而来,越来越浓,越来越近。胆小的伙伴咬着嘴唇闭眼,可谁也没松手——那点颤巍巍的勇敢,是下沟前,山悄悄塞进我们掌心的第一枚印章。</p> <p class="ql-block">下沟的日子,总在雨后。</p>
<p class="ql-block">雨脚刚收,天还湿漉漉地泛着青光,沟口便开始吐纳一种诱惑的、略带腥甜的泥土气息。大人们说,这是沟在“醒神儿”。这时节,地里的黏土能困住牛车的轱辘,却困不住我们这些半大小子鼓噪的心。下沟去!三个字,便是一支无需号令的集结号。</p>
<p class="ql-block">下沟,是真正的“下”。没有路,或者说,路是临时向悬崖峭壁讨要来的。崖壁上垂下的老藤,被无数双手磨得乌黑油亮,攥上去,是凉浸浸、糙生生的实在。身子往下一坠,脚在嶙峋的岩壁上寻找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支撑,整个人便悬在了天地之间。耳边是风穿过沟壑的长鸣,眼前是急速拉近的、越来越浓的绿。胆子小的,这时候会闭眼,死死咬住嘴唇;可那份豁出去的、带着颤栗的勇敢,正是下沟仪式里最要紧的第一关。也有从整块光滑石壁上往下溜的时候,屁股贴着沁凉的石头,蹭出一阵沙沙的响,像大地在身下低语,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脚底板终于触到沟底松软腐叶的踏实。</p>
<p class="ql-block">一落地,便是另一个世界。天,陡然窄了,变作一条被山梁随意撕开的、弯弯曲曲的蓝缎子。雨后的沟,万物都在发光。叶片上的水珠,颤巍巍的,一碰,便碎成一捧清凉的星光。空气里塞满了野韭菜霸道的清香,混着腐殖土厚重的、略带酒意的芬芳,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洗得透亮。</p>
<p class="ql-block">这时候,腰间的镰刀便派上了用场。下沟前,必得在磨石上“嚯嚯”地磨,磨到刃口能吹断头发,映得出人影。它不只是工具,更是胆气的延伸。一手攥紧刀把,一手拨开齐腰深的、湿漉漉的蒿草,沙沙的脚步声里,藏着心跳,也藏着无限的发现。</p>
<p class="ql-block">那沟,是慷慨又神秘的藏宝窟。向阳的坡上,荆条正长得泼辣,紫褐色的杆子又长又直,韧性十足,是编筐织篓的上品。一镰刀下去,脆生生的响声带着回音,手里便是一握沉甸甸的收获。背阴的岩缝里,藏着草药的世界。柴胡的叶子细碎,黄芩的根茎金黄,还有叫不上名的,或开着怯怯的小花,或舒展着奇形怪状的叶子,都是土地悄悄酝酿的灵药。最奇的,是那些崖柏。它们从石缝里挣出来,被风与岁月扭结成千姿百态,或虬曲如龙,或遒劲如铁,粗细恰好一握的,便是天然的、带着清苦木香的好把杖。</p>
<p class="ql-block">累了,便寻一块干爽的大青石坐下。从腰后抽出那杆被摩挲得温润的旱烟袋。铜烟锅早已被岁月和烟火烧出幽暗的光,里面凝结的烟屎,散发着浓烈到刺鼻的、类似某种苦艾与焦油混合的气味。大人们说,这气味,蛇虫闻了都要绕道走。我们学着大人的模样,并不真的点燃烟丝,只是嗅着那独特的气味,仿佛这气味便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荒野里一切不可知的、令人心悸的窸窣声响,只留下满沟的宁静与我们为伴。</p>
<p class="ql-block">等到日头偏西,将一束束金黄的光斜斜地投进沟底,我们便成了满载的“将军”。肩上扛着捆好的荆条和把杖,怀里鼓鼓囊囊揣着各色野果——熟透的酸枣红得发紫,山杏儿毛茸茸的,野葡萄则像一嘟噜一嘟噜的紫水晶,染得嘴角与指尖都是紫黑的甜蜜。背篓里,是药材,或许还有几把鲜嫩的野韭菜。</p>
<p class="ql-block">攀着来时的藤,或寻一条稍缓的坡,一步步向上、向外攀去。回头望,那条深沟又渐渐沉入苍茫的暮色里,像大地一道刚刚合拢的、安然的皱纹。而我们的快乐,是实的,沉甸甸地压在肩上,甜津津地留在舌尖,清幽幽地萦绕在鼻尖,也悄然刻进了心里。</p>
<p class="ql-block">那沟壑,纵使今日想来,依然觉得它并非只是地理的褶皱。它是我们童年勇气的试炼场,是自然慷慨的藏宝箱,更是一个庞大而沉默的生命体,用它的嶙峋与丰饶,教会我们最初的敬畏与索取。它的神秘,不在尽头,而在每一次下坠时的悸动,与每一次发现时的惊喜里。那些溜过光滑石壁的清凉,那些萦绕不散的烟屎与野韭的混合气味,连同雨后沟壑里万物滴答的、饱满的寂静,共同酿成了我记忆里一坛浓烈而清澈的乡愁。时光飞逝,那条沟或许依旧,而我,却永远成了那个在雨后,攥紧藤蔓,向下纵身一跃的少年。</p> <p class="ql-block">小径蜿蜒,像一条被雨水洗过的旧麻绳,松松地系在沟沿与坡底之间。两旁枯黄的灌木低伏着,枝条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在斜阳里一闪,便碎成细小的光点。我常在这条路上来回,上坡时喘着粗气,下坡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仿佛沟底有什么在轻轻拽着我的脚踝。风从沟里浮上来,带着湿土与草根的微腥,一吸,就吸进了整个童年。</p> <p class="ql-block">山谷铺展在眼前,辽阔得让人想喊一声,又怕惊扰了那份沉静。阳光从左侧漫过来,把山坡染成一片温润的金,仿佛大地刚被谁悄悄镀了层薄薄的蜜。我坐在观景台的蓝栏杆边,指尖蹭着冰凉的金属,望着那条我曾无数次攀爬的沟——它此刻安卧在光影里,不声不响,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熟悉。原来人走远了,山没走;沟没变,只是我们,再没那样攥着藤蔓,一跃而下的力气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