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麓的眷恋

陈亚彬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1975年12月,我的后背疼得厉害,到师医院治疗,不见好转,师医院介绍我到234医院住院治疗。</p><p class="ql-block"> 我的主治医姓任,给我做了详细检查,诊断结果是胸椎韧带损伤,治疗方案是按摩,打封闭,服药(消炎痛)。按摩没事,每次打封闭就很遭罪,注射后,我昏昏沉沉坐在床角,好长时间才能缓过劲来。消炎痛副作用也很大。这次住院治疗,对我的身体损伤不小。好在医院的伙食很好,每天护理员从休养员灶推来饭菜,主食和菜品丰富,饭菜随便打,能吃多少打多少。</p><p class="ql-block"> 234医院坐落在美丽的凤凰山麓,除几栋大楼外,医院大部分科室设在山洞中。医院设有勤务连,连队设警卫排,勤务排,护理排。每一个疗区配一位护理员,护理员是战士编制,职责是为休养员打饭,发放休养服,打扫疗区卫生。上半年我排在这个医院施工,被安排在勤务连的食堂吃饭,因此我对这个医院比较熟悉,勤务连的战士对我也有印象。院里放电影,也会邀请我排观看。电影放映前,医院各科室也会拉歌,勤务连人多,歌唱得最好,院里宣传科王干事用手风琴为各科室伴奏,他的手风琴拉得非常好。我们排也参加拉歌,我指挥战友们唱歌,虽然只有二十几人,但歌声整齐嘹亮。这几年连队经常组织学歌,我负责教歌,手风琴伴奏,因此战友们会唱很多歌。</p><p class="ql-block"> 我住在外科三疗区,护理员名字叫海燕,与我同岁,河北邢台人,高高的个子,脸色白里透红,身材匀称,一号军装穿在身上很合身。她是护理班长,特别能干,每天把疗区收拾得窗明几净,我常看到她忙得一脸汗水的样子。疗区的医生护士都喜欢她,有一天,骨科张国维医生当着大伙的面对海燕说:“海燕,你以后学医,我带你。”</p><p class="ql-block"> 因为大半年在同一个饭堂吃饭,海燕对我并不陌生,所以对我这个病号视同熟人,格外照顾。有的休养员病情需要吃半流,海燕在给吃半流的休养员打面条时,每天特意给我送来一份,休养员灶做出的面条味道鲜美,口感好,那是我平生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条。她告诉我,你们在这里施工时,连队的女兵大都知道你这个白马王子。有时她会抽空和我聊上两句,一次聊起她的身高,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别看我个子长得高,我出生时分量不足,在保温箱里待了好几天。谈到日后工作,海燕说,你复员后要是能分到电视台就好了。不知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电视台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海燕字写得好,字如其人,她的字如同她的性格,大大方方,她很喜欢写繁体字。她喜欢看书,有一天她来到我的病室,递给我厚厚的一本书,让我看看。这是一本小说,书名《分界线》。那本厚厚的书虽让我望而生畏,时不时我还是翻一翻。</p><p class="ql-block"> 我的病室住两个人,另一位是陕西省军区的一位处长,姓贾。有个护理员常来我们病室聊天,她叫莞尔,短发,发梢向前弯曲,脸色黑里透红,洁白的牙齿,浅浅的酒窝,笑起来很好看。她比我小三岁,辽宁沈阳人。莞尔很聪明,特别爱看书,她的愿望是将来有一张大床,床上摆满书。她的字写得娇小秀气,如同她小家碧玉的性格。</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晚上,莞尔拿来了她收藏的绘画本唐诗集,诗集黑白印刷,每一首诗配有一幅画,画面有山水、人物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唐诗诗集。</p><p class="ql-block"> 正巧翻到贾岛《寻隐者不遇》那一页:</p><p class="ql-block">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p><p class="ql-block"> 莞尔对我说:“你看画面上的小人儿,多好玩儿。”我细看那幅插图:画面的“童子”稚气逼人,手指云雾缭绕的深山,“师傅不知道去哪儿了。”遇到这样的童子,虽令你无可奈何,却也是妙趣横生。</p><p class="ql-block"> 莞尔特别喜欢这本诗集,经常和我一块儿读唐诗。</p><p class="ql-block"> 天天看唐诗,不会吟诗也会吟,我写了一首五言诗送给莞尔:</p><p class="ql-block"> 同饮凌河水,共食辽西粮,相会凤凰山,兵兵话方长。</p><p class="ql-block"> 一天晚上,莞尔来到病室,一只手藏在背后,神秘地冲我笑笑:“陈亚彬,你猜我带来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莞尔对我总是直呼其名,而且喜欢把“亚”子读成四声。</p><p class="ql-block"> 她拿来了一本歌本。“今晚我给你唱支你没有听过的歌,歌名是《鸽子》。”我接过歌本,查看目录,翻到《鸽子》这一页。她轻声唱起来:“当我离开可爱的故乡哈瓦那,你想不到我是多么悲伤……”她唱得很好听,声音略带忧伤。因为识谱,我很快学会了这支西班牙民歌。</p><p class="ql-block"> 莞尔很爱她的家,常和我提起小时候的趣事。有一次她很认真地对我说:“你退伍后去趟沈阳,到我家看看,我家有很多书,喜欢看什么书就拿走。”他的父亲是部队高级干部,喜欢收藏图书。</p><p class="ql-block"> 春节前两天,医院在俱乐部举办联欢晚会,海燕嘱咐我一定去看。吃过晚饭,我约上病友,信步来到俱乐部。节目挺好看的,有独唱、合唱、表演唱、歌舞等。勤务连的节目压轴,大合唱。两首歌曲我都非常熟悉,一首是《洗衣歌》,另一首是《歌唱祖国》。勤务连官兵一百多人,在舞台上前后站成三排。海燕个子高,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午,同病室的病友出去散步,我坐在床上看《分界线》,这时海燕来到病室:</p><p class="ql-block"> “昨晚勤务连唱得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唱得好,两个歌我都喜欢。为你们鼓掌,手都拍疼了。”</p><p class="ql-block"> “你在台下看到我了吗?”</p><p class="ql-block"> “看到了,你在第三排”。”</p><p class="ql-block"> 我的答复让海燕很满意。谁知她的问话还没有完,话锋一转,“你看到莞尔了吗?”</p><p class="ql-block"> “没看到啊。”我真的没有看到莞尔。</p><p class="ql-block"> 海燕似信非信,盯着我的眼睛,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 “没看到?我不信,你不可能不看她!”</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声音很小,我几乎听不见,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没事了,我去干活了!”</p><p class="ql-block"> 说罢,海燕转身出去干活了。</p><p class="ql-block"> 望着她的背影,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定格在我的眼前。我看看手中这本《分界线》,多多少少有点明白了她的心思。</p><p class="ql-block"> 整个疗区,就属我的病最轻,除了治疗打封闭外,平时轻松自在,没事时我就到外边转转。时间飞逝,一晃我在医院度过了两个月的休养时光,经过治疗,病情大有好转。想着三月份就要退伍,我于是要求出院,任医生同意了。</p><p class="ql-block"> 1976年2月中旬,我脱下休养服,换上军装,向海燕和莞尔告别。离别之际,海燕把她的新军大衣换给了我,莞尔把她心爱的唐诗集送给了我,两人叮嘱我到家后一定写信。 我答应了她们,她们深信,到家后我会第一时间写信。</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1976年3月的一天,退伍回吉林的老兵站满朝阳火车站站台,我们与送别的战友挥泪告别,人海茫茫,从此天各一方。从石脑站开过来的军列停在朝阳站台,我见到了与我乘同一列军列当兵的同学,我们将乘坐同一列军列回家。</p><p class="ql-block"> 深夜,军列抵达长春站。离开军营前,我的个人物品全部被战友装在一个麻袋里,列车到站后,我拖着麻袋走下列车。家长们拥上前来,我看到了父亲。父亲接过我的麻袋,扛在肩上,父子一路步行回家,我要扛麻袋,父亲不让我扛。</p><p class="ql-block"> 到家了,我与母亲、妹妹和弟弟们打过招呼后,呆呆地坐在一旁。几天来经历的一切好像是彩排,到家后,我才缓过神来,我的部队生活真的结束了,我真的离开部队,离开战友,我回家了。母亲比四年前苍老许多,妹妹弟弟们长大了,小弟弟六岁,已经像个大孩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打开我的麻袋,母亲清点我的物品。连队给的一小桶豆油也被战友装进麻袋,塑料桶破了一个小口,军大衣的白色里子油迹斑斑。麻袋里的物品被母亲一件件摆在床边。看着三年多部队生活的缩影,苦辣酸甜一齐涌上心头,面对亲人,潸然泪下。</p><p class="ql-block"> 我的部队生活结束了。1972年12月至1976年3月,三年零四个月的军旅生涯,懵懵懂懂地走过来。经历了一些事,遇到了一些人,这些人和事温暖着我的心,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那是我的青春,我的人生之旅的第一步。青春是美好的,青春有很多样子,很庆幸我的青春有穿军装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退伍回长春后,我既没有分到电视台工作,也没有到莞尔家看看,两位战友的心愿一个也没能如愿。与她们分别后,我将纯朴的战友情埋在心底,没有给她俩写信。我知道,她们一定会盼我的信,一定会百思不得其解,陈亚彬为什么没有写信?</p><p class="ql-block"> 当年海燕21岁,莞尔18岁,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韶华绽放,健康阳光,周身散发着迷人的青春气息。她们穿军装的样子真的很美,她们的青春影像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两年后,莞尔考上长春的白求恩医科大学。仅凭我的名字和退伍时间,费尽周折,硬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我。</p><p class="ql-block"> 见到我的那个下午,她站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她说: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p><p class="ql-block"> 她还告诉我,海燕没有考上大学。</p><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莞尔分配到空军北京医院,做了军医。</p><p class="ql-block"> 一直没有海燕的音讯,不知后来她有没有考上大学?我深信,不论从事什么工作,她都会做得很好。她留给我的地址“河北省邢台市文化街一巷九号”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一直也未曾启用。</p><p class="ql-block"> 寒暑易节,多少年过去了,谁料想凤凰山麓本已淡忘的往事,这几年却在脑海中鲜活起来,当年的人物场景清晰可见。当初离开军营,离开战友,虽有不舍,但尚可控制,可如今,对军营对战友的怀念有时竟无法控制。我的心里既温暖又伤感,我为青春时期纯洁的战友情温暖着,也为战友情失落而惋惜。有时我会天真地想,如果和战友一直保持联系,那该有多好!可是,岁月流转,时过境迁,我们都是凡人,有些事情只能随缘,而不能一厢情愿。尽管有时我会为此伤感,但美好温暖仍是回忆的主基调,永远不会改变。</p><p class="ql-block"> 凤凰山麓,永远的眷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