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游（一）吴堡县

信天翁

文／信天翁

图／自拍＋网络

2014年起，我已退休，却未停步。工作之余，悄然踏访陕北山水，足迹漫延至吴堡、佳县、绥德一带。今遂将昔日所见所感细细梳理，汇成此篇，愿与诸位美友共赴一场穿越千年的石城之约——陕北游（一）吴堡县。

早闻吴堡有座“活在悬崖上的古城”，心向往之。专程驱车前往，一入县城便打听老城方位。当地人摇头笑言：“早荒了！五六里山路崎岖难行，生人进去怕要迷路。”非但未浇熄兴致，反如添薪助焰——若已修成熙攘景区，雕梁画栋、霓虹喧嚣，那便不是我追寻的吴堡了。

吴堡古城，静卧于今吴堡县城（原宋家川镇）东北二点五公里处，孤峙于秦晋大峡谷间一道嶙峋石梁之上。全城以本地黄褐色石块垒砌，不施寸木，不借片瓦，浑然天成。故有“华夏第一石城”之誉，亦为西北现存最完整、沿用最久远的千年石头城。

城内依山就势，辟有东西南北四条窄巷，实为古时街衢，各通一隅城门。门洞额上，犹存“闻涛”“明溪”“重巽”“望泽”四方石匾，字迹苍劲，如听风吟水唱，静诉山河气韵。

我自南门而入。唯此门设瓮城，形如石瓮抱城，守势森然。瓮城门楣原镌“石城”二字，今已倾颓半掩于荒草之间，唯余断石嶙峋，犹见昔日威仪。

史载古城旧墙高六至十米，厚二点六至七点五米，周设垛口三百六十五，应天时之数。而今登临所见，墙垣多已坍缩，唯余断续脊线，蜿蜒于山脊之上，如一条沉睡千年的石龙，鳞甲虽蚀，筋骨犹存。

南城门内，青石阶苔痕斑驳，风过无声，唯余光阴的足音。

我沿南街缓步而行，脚下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两侧窑洞静默如初，仿佛只待一声轻唤，便推门迎出旧时炊烟。

南街东侧，立有一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碑，青灰肃穆，字字千钧，无声宣告着这座石头城不可替代的文明分量。

旁侧另有一方石城简介碑，字迹却已漫漶难辨，风雨剥蚀处，恰似时光亲手盖下的朱砂印——愈是模糊，愈显厚重。

南街东首，一座阔院静立，门楣悬“石城管理所”旧牌，门扉虚掩，窗棂蒙尘。院内空寂，唯余风穿廊柱，如一声悠长叹息。此处原为石城小学，后来为县教育局驻地，而今人去楼空，只余砖石记得朗朗书声。

院中一口古井，幽深静默。

井口窄小，俯身探望，唯见墨色深邃，仿佛直通黄河水脉，亦通向石城未曾干涸的记忆之源。

废弃的兴文书院，门楣犹存清雅风骨，窗棂斜斜映着天光，似在等待重燃一豆灯火，再续百年文脉。

城内城外，房前屋后，尽是虬枝苍劲的枣树。秋深时，红果缀满枝头，如星火垂落人间；春来则新芽初绽，绿意悄然缝补着断墙残垣——这满城枣林，是石城最温柔的守望者。

1924年，民国初兴，石城内首设女子学堂，免费授业，纸墨自供，开陕北女子教育先河。十年弦歌不辍，三十多名农家女在此识字明理，走出窑洞，走向山外。后来，这方院落又成为县教育局办公之所，文脉如水，一脉相承，从未断流。

据明代弘治《延安府志》载：五代后周广顺元年（公元951年），北汉于此筑吴堡水寨，凭黄河天险，扼秦晋咽喉。北宋元丰五年（1082年），扩建为“吴堡寨”，周长二里二十步，“东邻黄河为固，门有三”，初具城制。

今东门崖壁之上，尚存金代伪齐刘豫阜昌八年（1137年）摩崖题记：“此城之隳弊……水寨之毁陋，恨无力以竖新，今举寨民，共功修建，工兴土木，不日而成。”——字字凿于石上，亦凿于民心深处。

金正大三年（1226年），始置吴堡县，石城正式成为县治所，自此六百余载，虽朝代更迭、战火频仍，城名不改，城址不移。

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嘉靖十五年（1536年）、清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历代修缮不辍，石城如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在一次次补缀中，愈发沉静而坚韧。

石城所踞山梁，高约百五十米，三面环水，一面临崖，形胜天成。东望黄河，对岸山西柳林军渡镇历历在目；西控秦川，为陕北东大门。自古兵家视若金汤，故得“铜吴堡”之称——铜者，坚不可摧也。

古城南北狭长，东西逼仄，南北两街相加不过四百米。鼎盛之时，街巷两侧窑铺林立，三十多户商贾人家炊烟相望，驼铃与船号声此起彼伏，一城烟火，半壁山河。

明末李自成率义军数度围攻，皆因地势险绝、守军凭高据险而无功而返。石城之固，非唯石之坚，更在势之险、民之韧。

红军落脚陕北，吴堡即成陕甘宁边区东大门。抗战八年，日寇屡图强渡黄河，直取延安。石城军民依山布防、临崖设哨，以石为垒、以河为堑，炮火纷飞中，硬是将侵略者挡在黄河东岸。八年烽火，寸土未失。而古城亦在炮击轰炸中伤痕累累，县府与百姓终迁至山下宋家川，石城自此沉入寂静，唯余断壁听风。

1948年春，毛泽东、周恩来率中共中央机关东渡黄河，开启解放全中国的新程。船至中流，主席回望吴堡石城，久久伫立，深情言道：“感谢陕北人民十三年养育之恩，感谢黄河天险护佑之功。”——那一眼回望，是告别，更是铭记；是远行，亦是归来。

旧县衙踞全城最高处，居中而立，乃石城之心。亦因此，成为日寇炮火首要目标，如今唯余基址残垣，青砖碎瓦间，犹可辨昔日公堂威仪与烽火余温。

我穿街绕巷，七拐八弯，终在城北一隅寻得一处尚有炊烟的人家。矮墙外，菜畦齐整，粟苗青青，几株向日葵昂首向阳，仿佛时光在此处悄然放慢了脚步。

窑洞门开，王象贤老人与老伴缓步而出。闻我问询，笑意温厚，邀我入内，让座、倒茶、话家常，如迎故人。

老人1927年生，行医数十载，退休后携妻返归

东面城墙北段己基本坍塌殆尽

只有老俩口居住的这方院落，还透着点人气儿。

西面城墙依然高昂在山梁之上，雄姿犹现当年。

北城墙上

北城门已废弃，坍塌的豁口已取代了城门。

老北门外土路一溜儿下坡

站在老城头眺望下方，黄河水一带绕城，波光粼粼，河畔小路蜿蜒南去，新城建筑己延至视野之内。

回到新县城小什字口，才发现街口蹲着一具石碑：铜吴堡。

我即兴问一路过的小学生，这个“铜吴堡”在哪里？孩子犹疑半晌才答复道：好像在那边山上，都没了。

这可是当地长大的后代啊！

　　2026年元月27日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