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孟姜女的传说(故事)</p><p class="ql-block"> 上一回说到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引发很多好心人的关注,都想知道孟姜女后来的事,我就再祥细说道说道。</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范家庄的南瓜花三开三谢,范喜良整整三年没有音信。</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把最后一缕棉线穿过针眼,指尖在浆洗得发硬的蓝布上顿了顿。窗台上那盆野菊是喜良临走前栽的,如今枝桠探出窗棂,沾着深秋的霜气,像极了他总也捋不直的额发。</p><p class="ql-block"> "等我回来,就把西厢房的梁换了,再给你砌个暖炕。"他说这话时,正帮她把晒好的棉絮往布套里塞,粗粝的指腹蹭过她手背,带着麦秸的清香。那天的日头金黄金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暖和,院角的老槐树沙沙响,像是替她应了声好。可这声"好",等成了空。</p><p class="ql-block"> 头一年开春,同村的王二捎回个布包,里面是半块啃剩的麦饼,还有喜良用炭笔在布上画的歪扭小人——一个梳着发髻的姑娘,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等"。孟姜女把那布贴身藏了,夜里就着月光看,看那小人的发髻,那"等"字变成眼泪把布洇得发皱。</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秋上,再有人回来,说关外风寒,工地上天天有人倒下,埋人的土坡堆得像小山。孟姜女的心猛地往下坠,像被井绳吊着,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做活,把攒下的碎布拼成棉片,一针一线纳成棉袍。棉袍做得厚实,领口缝了圈软布,她想,喜良脖子嫩,怕冷风灌。</p><p class="ql-block"> 第三年入了冬,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却再没半点消息。村里去修长城的汉子,回来的不足三成,个个形容枯槁,见了人只摇头。孟姜女去问王二,王二躲躲闪闪,最后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磕得地面邦邦响:"妹子,别等了,关外那地方......不是人待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孟姜女把棉袍叠进包袱,又揣了几个硬面饽饽,对着爹娘的房门磕了三个响头。"爹,娘,女儿去去就回。"她没敢抬头,怕看见爹娘鬓角的白霜,怕自己迈不开脚。</p><p class="ql-block"> 出了村,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脸。她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路过镇上的药铺,她摸出贴身藏着的银钗——那是喜良给她的聘礼,换了两副膏药和一小包艾草。她想,他肯定冻坏了,关节要疼的。</p><p class="ql-block"> 走了半月,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冻得通红。她就捡了些干草塞进鞋里,夜里找个破庙歇脚,把脚泡在雪水里,疼得钻心,却也清醒。有回遇到个赶车的老汉,见她一个女子独行,叹着气让她搭了段车。车辕上的铜铃叮当响,老汉说:"姑娘,往前去就是长城了,那地方阴气重,夜里常听见哭的。"</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攥紧了包袱里的棉袍,指尖掐进掌心:"我男人在那儿,我得送件衣裳给他。"</p><p class="ql-block"> 越往北走,路越难行。山坳里的积雪化了又冻,结成冰碴子,走在上面哧溜打滑。她见过路边冻死的流民,身子硬邦邦的,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也见过官府的差役拿着鞭子,把逃荒的人往长城方向赶,哭喊声响彻山谷。</p><p class="ql-block"> 她不敢停,怕晚一步,就见不着喜良了。</p><p class="ql-block"> 终于,在一个风卷黄沙的午后,她看见了那道横亘在天地间的城墙。灰黑色的砖石垒到天边,像一条冬眠的巨蟒,吐着冰冷的信子。城脚下挤满了人,扛石料的、和泥的、被鞭子抽得满地滚的,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层灰,分不清是土还是泪。</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攥着棉袍,挨个儿去问:"大哥,您见过范喜良吗?范家庄来的,高个子,左手有颗痣。"</p><p class="ql-block"> 问了一个又一个,得到的都是摇头。有人劝她:"姑娘,别找了,这儿叫范喜良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早埋在城墙根下了。"</p><p class="ql-block"> 她不信,疯了似的在人群里穿梭,嗓子喊得发哑。直到日头偏西,她遇见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老者的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沟壑纵横,看见她手里的棉袍,浑浊的眼睛亮了亮。</p><p class="ql-block"> "你是......范家妹子?"老者声音嘶哑,"我是邻村的李大叔,跟喜良搭过伙。"</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李大叔,您见过喜良?他在哪儿?"</p><p class="ql-block"> 李大叔别过脸,朝着城墙根下那片新土坡努了努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前月头,他扛着石料往上爬,脚下一滑......就摔下来了。工头说,埋了省得占地方......"</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手里的棉袍"啪"地掉在地上。她看着那片土坡,光秃秃的,连棵草都没有,风刮过的时候,卷起的沙土迷了眼。她好像听见喜良在喊她,又好像听见他说要种石榴,可再仔细听,只有风声在呜咽。</p><p class="ql-block"> "喜良......"她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哭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那哭声才破堤而出,先是压抑的抽噎,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比一声凄厉。</p><p class="ql-block"> "你说过要回来的......你说要给我种石榴的......"</p><p class="ql-block"> "你冷不冷啊......我给你做了棉袍......"</p><p class="ql-block"> "喜良......你回来啊......"</p><p class="ql-block"> 她的哭声像根针,刺破了长城脚下死寂的空气。扛石料的民夫停下了脚步,和泥的汉子直起了腰,连拿着鞭子的差役也愣在原地。有人抹起了眼泪,有人别过头去,谁都知道,这哭声里藏着多少熬不下去的苦。</p><p class="ql-block"> 风更紧了,卷着她的哭声往城墙上面爬。天上的云被吹得飞快,像要赶着去报信。哭着哭着,孟姜女看见喜良从城墙后面走出来,还是临走时的模样,手里拿着朵南瓜花,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她想伸手去抓,可一抓,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沙土沾在手上。</p><p class="ql-block"> 哭着哭着,天暗了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她想起他们成亲那天,喜良掀开她的盖头,红烛映着他的脸,他说:"以后有我呢。"那时多好啊,灶上炖着肉,窗纸上贴着红双喜,连空气都是甜的。</p><p class="ql-block"> 不知哭了多久,她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眼泪也流干了,眼睛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忽然,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p><p class="ql-block"> 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城墙塌了一角。砖石像雨点似的滚落,扬起漫天烟尘,露出的墙缝里,竟有白森森的骨头碴子!</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疯了似的爬过去,在碎石堆里扒拉。她的手被磨破了,血珠滴在冰冷的砖石上,可她感觉不到疼。她在那堆白骨里翻找,一根一根地看,忽然,她停住了——有一根骨头上,靠近指节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凸起,像颗痣。</p><p class="ql-block"> 是喜良!是他左手那颗痣!</p><p class="ql-block"> 她把那根骨头紧紧抱在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捡起旁边散落的骸骨,一根一根地收进包袱里。她抱着包袱,就像抱着熟睡的喜良,动作轻得怕惊醒了他。</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的时候,孟姜女站起身,朝着南方走去。她的脚步很慢,却很稳,怀里的包袱贴在胸口,像是喜良还在陪着她。</p><p class="ql-block"> 城墙根下的民夫们看着她的背影,在晨雾里一点点变小。有人说,是这姑娘的哭声太惨,连长城都听不下去了;也有人说,这是老天爷开眼,让有情人能再团圆。</p><p class="ql-block"> 风还在刮,卷起的黄沙落在断了一角的城墙上,像是给这段故事盖上了层薄纱。后来,走南闯北的货郎把这故事带到了各地,人们听了,有的叹气,有的抹泪,都说那长城的砖缝里,藏着一个女子的眼泪,藏着一段熬不过岁月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而范家庄的西厢房,终究没能换梁,炕也没砌成。只是每年南瓜花开的时候,总有人看见孟姜女坐在院角,对着那盆野菊,轻轻哼着当年喜良爱听的调子。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谁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融进土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抱着那包骸骨,走在回范家庄的路上。风还是那么烈,刮得她脸颊生疼,可怀里的包袱却像是有了温度,熨帖着她冰凉的心口。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结了薄冰的土路上,仿佛这样就能让时光走得慢些,让她和“喜良”多待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出了长城地界,人烟渐渐多了起来。路过一个小镇时,她找了家布店,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板买了块素色的棉布。在镇口的破庙里,她仔细地把那些骸骨用棉布裹了三层,再放进包袱里。“这样就不冷了。”她对着包袱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庙里住着个瞎眼的老婆婆,靠路人施舍过活。见孟姜女一个人对着包袱说话,老婆婆摸索着递过一碗热米汤:“姑娘,心里苦就说说,说出来就好受些。”</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接过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把米汤一口口喝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婆婆,我在给我男人赶路呢。”她轻声说,“他……睡着了,我带他回家。”</p><p class="ql-block"> 老婆婆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庙门外的方向:“回家好,回家好啊。我那口子年轻时去当兵,也是没回来,我等了一辈子,连个念想都没有。”她的手在衣襟上摩挲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姑娘,你能带着他回家,是多大的福气。”</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把碗递回去,眼眶红红的:“是呢,他等我带他回家呢。”</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她辞别了老婆婆,继续往南走。路上遇到个赶驴车的货郎,货郎见她一个女子背着包袱走得艰难,便让她搭车。驴车慢悠悠地晃着,车斗里堆满了布匹和杂货,散发着棉花和染料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货郎是个健谈的人,一路走一路说,说南边的收成,说城里的新鲜事。孟姜女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货郎见她怀里的包袱一直抱得很紧,好奇地问:“姑娘,这里面是啥宝贝?”</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低头看了看包袱,嘴角牵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是我男人。”</p><p class="ql-block"> 货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唉,这年月,谁家里还没点难事儿。前阵子我去北边送货,见着长城脚下的民夫,一个个瘦得像柴火,鞭子抽在身上都没力气喊疼。”他顿了顿,从车斗里摸出个烤红薯,递过去,“姑娘,吃点东西吧,路还长着呢。”</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接过红薯,热气透过粗布传到手上,暖烘烘的。她掰了一半,小心地放进包袱旁边的布袋里:“留着,给喜良。”</p><p class="ql-block"> 货郎看着她的举动,没再多说,只是把驴赶得慢了些。</p><p class="ql-block"> 走了约莫半月,终于快到范家庄了。远远地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孟姜女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可离村子越近,她的心就越慌,不知道该怎么跟爹娘说。</p><p class="ql-block"> 村口的石碾子旁,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婆婆。见孟姜女回来,她们都愣了一下,随即围了上来。“是姜女啊?你可回来了!”“你爹娘天天念叨你,眼睛都快哭瞎了。”“喜良呢?喜良没跟你一起回来?”</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抱着包袱,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重得像灌了铅。</p><p class="ql-block"> 她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娘低低的咳嗽声。孟姜女推开门,看见娘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件没缝完的衣裳,头发白了大半。听见动静,娘抬起头,看见是她,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姜女……我的姜女……”娘扑过来,抱着她失声痛哭。</p><p class="ql-block"> 爹从里屋走出来,背比以前更驼了,看见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把包袱放在炕上,慢慢解开。“爹,娘,喜良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爹娘心上。</p><p class="ql-block"> 爹娘看着那包用素布裹着的骸骨,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娘才反应过来,扑到炕上,抱着包袱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回来了……你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p><p class="ql-block"> 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抽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跪在地上,抱着爹娘的腿:“爹,娘,是女儿没用,没能把喜良好好带回来……”</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范家没有点灯。一家三口坐在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偶尔的啜泣声在屋里回荡。窗外的风刮过老槐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难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