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未远】NO.01大荒语言

刘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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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片：手机自拍

空调的风呜呜地吹，像谁在耳边没完没了地叹气。忽然，耳朵眼儿里，像被一根冰锥子猛地捅了一下，炸开一句劈头盖脸、裹着雪碴子的话：

“嘎哈去呀？”

这声音不是此刻的，它是从极远的年月里，被一模一样的快递了来。那声音有着火炕般的温度。

这“嘎哈”简单的疑问，是北大荒人独有的语言，里头搅和着对寒冷天气还要出门的不解，对熟人境遇的天然挂念，还有一种黑土地赋予的、直统统的亲密。

我的思绪“呼啦”一下，被这声音拽着，又牵出更多的声音：

“猫（māo）冬呢？！猫到啥前儿是个头？！”

“尥蹶子（liào juě zi）不干？麻溜儿给我出工！”

“这瘪犊子天，冻呲啦！紧着把手焐（wù）焐！”

“憋（biē）搁那儿瞎咧咧！干就完了！

这些语言粗粝得像用砂石打磨过的生铁，又冷又硬，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声音。从我腔子的最深处，冻土开裂般迸出来。

一股混合着机油、冻土、大豆茬子和凛冽呛肺的寒风气息，蛮横地灌满我的口鼻——那是我的故乡友谊，北大荒深处，腊月里能把“大烟炮”刮成白毛风的天气。

“猫冬”是大荒人拿刀子刻出来的乡音，是零下三十度的风雪一遍遍淬火淬出来的。没有轻声细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子儿，得用足了力气，狠狠地往外“撂”。

“尥蹶子”是闹脾气罢工，“瘪犊子”是骂天骂地的狠话，“麻溜儿”是命令也是鞭策，“憋”是“别”的强化，带着斩钉截铁的禁止。

它们不柔软，不婉转，却有一种奇异的滚烫——那是大荒人用体温和生命，硬生生从冰天雪地里捂出来的一点活气。

那“干就完了”四个字，更是大荒人的铁律，是把所有畏难、抱怨、犹豫，都一脚踩进雪壳子里的、混不吝的豪横。

这乡音，是和这片土地长在一起的，是黑土、荒原、漫天风雪、大荒人、冰凌花自然而然发出的声音。

这乡音不仅是大荒人的气概，更是整个故乡的魂魄。

是故乡安放在我舌尖上的一小块会说话的故土，是流动的界碑。无论我走到何处，只要张口说话，只要舌头一卷，一弹，我便仍在故乡的天空下，仍在北大荒的影子里。

乡音是我与那片黑土地之间，永不断裂的脐带。是我不肯交出的最后一块灵魂拓片。

尽管时过境迁，离开故乡已多年，但大荒人吃年猪肉的场景总会出现在眼前。

数九寒天的腊月。外头刮着白毛风，屋里炕头烫屁股，三指厚的膘子肉在铁锅里咕嘟，血肠鼓胀着暗红的光，酸菜丝吸饱了汤变得金黄，还有外焦里嫩的肉丸子，嫩生生的烀肝，一碟碟蒜泥酱、辣椒油……

人们不分主客，挤着坐一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什么斯文客气，荡然无存，只听见一片咀嚼声、吸溜声和满足的赞叹声：

“这膘子，真厚成！”

“那可不——这香劲儿，挠挠的！”

“别外道，敞开了炫（xuàn）！可劲儿造！”

这一桌子觥筹交错的热闹，把一整年的冷，都焐化了。

那强悍而又幽默的语言，浑厚而又朴素的乡音，它未曾走远，也从未散去，始终沉在我的血液里，它是我血脉里一条暗河，平时在地表下沉默地奔流，了无痕迹。只等某个骨头发软的时刻，便轰然刮起故乡的冬天，北大荒深处那场永不止息的、铺天盖地的白毛风。

风声里，有一个声音，混着冰碴与烈火，年年岁岁，在灵魂的荒原上，硬邦邦、沉甸甸、底气十足地说：

“猫冬呢？！”

“想啥美事儿呢？！”

“干，就完了！”

逼你看清自己从何而来，根在何处，曾以何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