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泪（下部）

惠慧

小说作者：谭艳萍 播图：惠慧创作·Al生成 美篇制作：谭艳萍 一玉莲正和女儿毛毛在院子里嬉笑，那温馨的笑声却被屋外黄姨的一阵急促喊声生生撕裂。玉莲忙不迭迎出门去，只见黄姨气喘吁吁，一把抓住她的手，连声道：“玉莲，玉莲，你赶紧回去……”玉莲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慌忙追问：“黄姨，家里出什么事了？”黄姨左右看了看，像是怕隔墙有耳，硬是把玉莲拽到离屋子远些的地方，压低声音道：“唉，你家老太婆，又出幺蛾子了！听说是她一件贵重东西不见了，竟咬定是你偷偷摸摸拿回娘家了！”“什么？”玉莲如遭雷击，双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惊诧得半天合不拢嘴。黄姨见状，急得直跺脚：“你赶紧回去澄清啊！那老太婆闹得鸡飞狗跳，街坊四邻都听得一清二楚。再不回去，这黑锅你背定了！”玉莲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气愤与委屈交织，让她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方才还在娘家感受着暖融融的亲情，一颗心热腾腾的，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蔑浇得透心凉。黄姨的娘家离玉莲家不远，也就隔着五里路。她今早刚从香桑城回绿河省亲，听闻风声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报信，只盼玉莲能早点回去还自己一个清白。“呸！那老太婆的话，鬼都不信！”黄姨啐了一口，愤愤不平地宽慰道，“她自己那些个金贵玩意儿，成天东藏西掖的，指不定塞哪个老鼠洞里自己都忘了，倒有脸赖到你头上！” 二黄姨走后，玉莲才猛然回神，懊悔竟连杯热茶都没来得及留她喝。“姐，那姨娘找你什么急事？”“没什么事，好像是老太婆生病了。”玉莲避开兄弟关切的询问，避重就轻的撒了一个谎。便牵着毛毛默默走到黄昏下家门前的池塘边。晚风微凉，吹皱了一池残阳，也吹乱了她此刻纷繁复杂的心绪。她心里清楚，娘家的这片刻安宁终究是短暂的幻梦。一场与恶婆婆的暴风骤雨般的争斗，正张牙舞爪地等着她回去面对。一种难以言喻的悲苦涌上心头，她望着远处空旷寂寥的田野，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哭诉这命途何以如此多舛。此时的她浑然不觉，眼眶早已蓄满了泪水。幼小的毛毛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懂事地攥紧母亲的手用力摇晃：“姆妈，黄婆婆跟你说了什么？怎么一下子就哭了呢？”玉莲慌忙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强挤出一丝笑容，柔声道：“黄婆婆说，你爹爹想你了，催我们早点回去呢。”毛毛一听，顿时像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欢呼道：“哦！爹爹想我咯！我也好想爹爹！马上就能见到爹爹喽！”说着，露出缺了牙的小嘴，高兴得手舞足蹈。玉莲望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样子，心却像被狠狠揪了一把。她蹲下身，忧郁地叮嘱道：“毛毛，回家后要是婆婆断人，你千万别害怕，也别理她，知道吗？”“姆妈，你放心！”毛毛挺起小胸脯，一脸老成地说，“婆婆就喜欢扯开嗓子骂人，我早习惯了！我不理她就是了。”玉莲听着这话，鼻尖一酸，含泪苦笑。胸口却感到像压了一扇石磨似的沉重。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玉莲便起了床。整整一宿，她虽躺在被窝里，心却像绷紧的弦，翻来覆去未曾合眼。天色微明时，她突然坐起身，对大姆妈说道：“大嫂，我今天得回去。”“再歇两天咯，什么事，这么着急回去。”大姆妈回道。”“不啦，过些日子再回来看你们。”说着，她便悄悄起身，把毛毛从暖烘烘的被窝里轻轻拽出来，迅速帮他穿好衣服，踏上了回城的路。她们离开时，兄弟玉璐和弟媳妇小桂还在后厢房里酣睡，全然不知晓这黎明前的仓促离别。 三玉莲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除了回那个让她窒息的家，她又能往哪里去呢？昨日兄弟见黄姨来去匆匆，追问发生了何事。她强忍心惊，不敢吐露半分实情，只谎称是老太婆可能生病了姐夫催着回去，生怕兄弟担忧。这几日，涂老太婆在家里就没消停过。她翻箱倒柜，把个屋子折腾得鸡飞狗跳，只为寻找她视若性命的宝贝疙瘩——一枚金戒指。那戒指是当年她嫁进涂家门时，婆婆给的传家宝，对她而言，比命根子还金贵。便是当年孙儿泽生亲生娘过门，她都舍不得拿出来，更别提玉莲了。这戒指她平日里东藏西藏，轻易不肯示人。如今孙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才咬牙决定将这“传家宝”留给未来的孙媳妇。谁知这一拿出来，竟像泥牛入海，怎么找也找不着了。涂老太婆急得直哼唧，满屋子乱转。隔壁的李大嘴婆子可不是个善茬。听见这边动静不对，立马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溜了过来。她倚在门框上，咧着那张惯会惹是生非的嘴，阴阳怪气地嘲弄道：“喏，老姐姐，这是咋啦？翻得地覆天翻的，找啥宝贝哩？”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裁缝不带尺——存心不量（良）。涂老太婆正因找不到戒指窝了一肚子火，见李大嘴这般幸灾乐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焦躁地回怼：“关你啥事？老娘找我的金疙瘩，碍着你的眼了？”李大嘴皮笑肉不笑，眼珠子一转，假惺惺地叹道：“哎哟，俗话说得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呐。”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明晃晃地捅向玉莲。嘴里藏刀，不露声色，却轻飘飘地将玉莲推入了百口莫辩的黑幕之中。 四涂老太婆脸色骤变，眼珠子瞪得溜圆，惊疑不定地低哼问：“你是说……玉莲那小婊子拿的？”李大婆子阴阳怪气地扬了扬眉毛，虽未言语，那副嘴脸却已默认了七八分。“说得对！”涂老太婆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准是那死婊子！肯定是她偷回娘家去了！哼，等她回来，看我不扒了她的皮！”说罢，她眼中凶光毕露，仿佛已经抓到了“赃物”。李大婆子捂着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笑，随即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溜之大吉。此时，玉莲已带着毛毛匆匆赶回了城里。刚踏进家门，只见涂老太婆正端坐在堂屋正中，那架势活像一尊拦路的煞神。仗着儿子（毛毛爹）上班不在家，她对刚进门的玉莲母子怒目而视，不等对方喘口气，便张开那张刻薄的嘴，劈头盖脸地吼道：“ 鬼婊子，死回来啦，我的金戒指呢？是不是你偷回娘家去了？”面对婆婆的雷霆怒火，玉莲心中虽早已筑起防线，此刻仍感到一阵寒意。她强压怒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紧不慢地回道：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你的什么金戒指，你可能塞到什么地方，忘记了。”“放屁！”涂老太婆阴沉着脸，声音尖利得像锥子，“不是你们拿了，难道是鬼拿了不成？那箱子我一直锁得好好的！”涂老太婆阴沉地说。玉莲气得浑身一颤，猛地扭过头，冷冷回敬道：“箱子不是一直锁得紧紧的吗？钥匙天天挂在你裤腰带上，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哪个偷得到？依我看，怕是真的只有鬼能拿得走了！”说完，她不再理会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牵起毛毛的手，径直往屋里走去。“诶！你给我站住！”涂老太婆气得跳脚，那双裹着的小脚在地上跺得咚咚响。她颤巍巍地追到房门口，举起手中的拐杖直指玉莲，恶狠狠地咒骂道：“你这婊子，敢骂我是鬼？就是你这个家贼！你要是没拿，今天就给我把戒指找出来！要是找不出来，你今天就和这个野妹的给我一起滚。” 五涂老太婆的谩骂声未落，那根拐杖竟已带着风声，直直戳向毛毛的脑袋！毛毛吓得浑身一哆嗦，缩着脖子直往母亲身后躲。玉莲见状，心头火起，猛地抬手挡开那不讲理的拐杖。她转过身，银牙紧咬，一字一句地说道：“好！你把箱子打开，我亲自来找！今天要是找不到，我们娘俩二话不说，立马卷铺盖走人！”涂老太婆身子一歪，三角眼一瞪，冷哼道：“好！我就让你死心！你来找！”玉莲直起身，眉头紧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张老式木床。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折身来到老太太的床铺上，在铺盖上翻找起来。她翻起垫在铺床的棉絮，眼睛突然一亮，棉絮底下压着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袜子，用手一摸感觉有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她紧张地一把抓住袜子搂在胸前，生怕它一下子要逃掉似的。为了避嫌疑她忙把袜子拿到老太婆眼前，当着她的面拆开袜子。当袜子拆开，她们定睛一看，一枚黄金透亮戒指安然仰躺在袜子里。玉莲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将戒指举到老太婆眼前，气恼地质问道：“哎！你看看，这是什么？涂老太婆顿时傻了眼，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愣是哑口无言。寻思着金戒指是么时候放到棉絮底下呢？楞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哦，对了！那天接到宝贝孙子的信，说不久就要结婚，她一高兴，顺手就把包着戒指的袜子塞到了床铺底下，想着等未来的孙媳妇进门，拿出来也方便些。谁知这一挪动，竟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真相大白，但涂老太婆为了维护那点摇摇欲坠的“婆婆威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竟硬生生板起脸，装作若无其事地轻描淡写道：“哦，找到就找到呗。” 六毛毛见金戒指终于找到了，顿时喜出望外，拍着小手跳起来，冲着涂老太婆嚷道：“我就说嘛！我们没有拿你的金戒指！”这清脆的笑声在涂老太婆听来，却比针扎还难受。她只要看见玉莲母女高兴，就气不过和忿不得，她向来见不得毛毛高兴，别以为找到了金戒指就了不起。她照样看见毛毛就生嫌厌烦。此时见到毛毛笑着、跳着。她哪里容得了。一股无名火起，她对黄姨的承诺要对毛毛好一点早忘记到九宵云外。随着便拿着手里的拐杖不问三七二十一对着毛毛杵过来。毛毛吓得赶紧躲藏在玉莲身后。玉莲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那挥下来的拐杖，顺势往前一推。涂老太婆一双缠足的小脚站立不稳，这一推之下，她“哎哟”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随即扯开嗓子嚎叫起来：“打死人喽！打死人喽！”这凄厉的嚎叫声像长了翅膀，瞬间惊动了隔壁的李大嘴婆子和周围的邻居。李大嘴婆子第一个冲进院子，一见这阵仗，立马堆起满脸假笑，假惺惺地嚷道：“哎哟喂，老姐姐，你这是怎么跌地上了？摔着哪儿啦？这还得了！”她话音刚落，人群里立马有人看不惯这煽风点火的嘴脸，忍不住调侃戏弄道：“嘿嘿，我看这老太婆八成又是演戏呢！这招数咱们都见怪不怪了。李姨，你这捧哏的功夫也是一流啊，配合得真默契！”李大嘴婆子一听，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七李大嘴婆子见涂老太满脸沾着灰尘，连忙拿起桌上一块抹布，殷勤地凑过去给她揩脸。众人见状，忍不住哄堂大笑，这滑稽的一幕倒像是给这场闹剧添了几分戏谑。邻居蒋姨看着玉莲委屈地站在一旁默默流泪，心疼地拉过她的手，宽慰道：“玉莲，我们都清楚，金戒指肯定不是你拿的。你在涂家也快熬了二十年，你的人品街坊四邻谁不知道？只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又恶毒又顽固的婆婆！如今戒指找着了，总算还你清白。”街坊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老太婆平日里就没把媳妇当人看，欺负玉莲那是家常便饭。大家纷纷帮腔，指责老太婆做得太过分：“金戒指都找到了，咋还动手打孩子？这心也太狠了！”“就是，现在是新社会了，哪能还这么欺凌儿媳妇！”涂老太婆坐在地上，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指责声，自知理亏，却又拉不下那张老脸，索性耍起无赖，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玉莲靠在八仙桌旁，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吐不出来的冤屈。二十载的委屈、加上清晨赶路的疲惫，还有方才那场激烈的争执，此刻像山洪般一齐涌上心头。突然，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心口发闷，脑门子嗡嗡直响，鼻尖和嘴唇一阵发麻，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困难。突然两眼一黑，往地上一栽，倒地不省人事。站在旁边的蒋姨见状吓得不轻，惊慌喊：“哎呀！玉莲晕过去了，快快来人呐！”方才还喧闹的堂屋瞬间死寂，众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蒋姨反应极快，急忙扑过去，用力掐住玉莲的人中…… 八毛毛见姆妈直挺挺倒在地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在玉莲身上哇哇大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揪得人心慌。此时，金松正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自打出门，他的左眼皮就一直狂跳不止，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家里又要出事。这几天老娘非咬定金戒指是玉莲偷的，这怎么可能？玉莲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最清楚！——可这老娘偏偏喜欢胡搅蛮缠，真是让人头疼。他只盼着戒指能赶紧找到，还玉莲一个清白，也让这个家消停消停。还没有到家门口就看见门口围着一大堆人，知道家里准出大事了。他三步并两步一下跨到家里。一进屋，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一个坐在地上撒泼，一个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家里乱成一锅粥！金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痛心疾首。作为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任由她们受这般委屈，这算什么丈夫？算什么父亲？悲愤交加之下，他平生第一次失去了理智，对着涂老太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你这个老糊涂！你是想把我活活逼死才甘心吗？我死了，你就有好日子过了？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么个娘！”那吼声如惊雷炸响，震得屋梁似乎都在颤抖。蒋姨正掐着玉莲的人中，抬眼看了看怒火直冒的金松，连忙喊道：“金松！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救玉莲要紧！你快看，玉莲嘴里都吐白沫了！”此时正是正午时分，邻居们大多刚下班回家。大家七手八脚赶紧找来板车，小心翼翼地把玉莲抬上去。金松也顾不得其他，在众人的簇拥下，火速将玉莲送往离家最近的人民医院。 九堂屋里，涂老太婆仍瘫坐在地上，方才那股撒泼的劲头早已烟消云散。眼看自己这一闹竟闹出了“人命”，她心里也犯起了嘀咕，生出几分顾忌。金松进门时那张胀红的怒脸，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让她瞬间蔫了下去。她偷偷抬眼瞄了儿子一眼，见他满脸杀气，顿时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毛毛已被蒋姨领回家安顿，屋内只剩下忠实的“狗头军师”李大嘴婆子还守在旁边。涂老太婆想自己撑着站起来，却只觉得腿脚发软，半天使不上劲。她没好气地冲李大嘴撇了撇嘴，低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扶我起来！” 话说玉莲带着毛毛回香桑城走的时候，天还是蒙蒙亮。后厢房里，弟媳小桂也起了个大早。她轻手轻脚地来到灶屋，开始生火做饭。早饭做好后，她对着正在灶膛前帮忙塞柴火的大女儿上玲吩咐道：“上玲，快去前厢房叫你玉姑和咩咩过来吃早饭，姆妈今儿做了糯米粑，热乎着呢！快去叫她们，哦，还有大姆妈，都一起叫上。”上玲应了一声，咚咚跑到前屋叫玉姑。一跑到前厢屋就大声喊：“玉姑，玉姑，俺姆妈叫你们过去吃早饭。”大姆妈闻声忙出来对上玲说，“上玲，你玉姑和你咩咩天没亮的时候就走了，看你玉姑这么着急样子，莫不是城里家出了什么事？你快去跟你姆妈和爹爹说一声。”上玲不敢耽搁，急匆匆跑回后厢屋，气喘吁吁地对小桂喊道：“姆妈，大姆妈说，玉姑和咩咩一清早就走了！”小桂一听，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叹了口气道：“唉，这就走了。怪可惜的。昨天那个城里来的邻居老乡黄姨，到底跟你姑说了啥事哟？你快去后屋场菜园子里叫你爹，就说我找他。你爹这会儿怕是正在摘菜，待会儿还要赶着去学校呢！” 十上玲领了命，立刻撒开脚丫子，一溜烟跑向后屋场的菜园子去喊爹爹。玉璐匆匆从后屋场菜地回来，小桂和上玲赶紧都围坐在桌边，大家眉头紧锁，心里都在猜测：黄姨到底跟玉莲说了什么大的事，竟让她急得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声就走了。大姆妈这时也赶了过来，一进门就道出了心中的忧虑：“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该不会是玉莲那个婆婆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那个老鬼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当年俺在她家带毛毛时，虽没跟老鬼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也听说过她的手段。整条街谁不知道，涂家有个母老虎婆婆！”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沉寂，空气仿佛凝固了。还是小桂最先打破了沉默，她叹了口气说：“玉璐，要不你待会儿到学校去请个假，再直接去城里看看玉姐和妹的。唉，俺可怜的玉姐和妹的。当初要晓得玉姐的婆婆这么恶，真不该把妹的抱走。”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懊悔。玉璐听着气不打一处来，略带恼火地说：“还说当初，当初你经过俺同意了吗？擅自作主把妹的抱走。”小桂自知理亏，畏怯地看着玉璐那张生气的脸，不敢再吱声了。“哎呀，先不说这些了，玉璐，你赶紧到学校请假去城里看看吧！要是妹的在你姐家总是遭涂老太的打骂，干脆接回来算了。”大姆妈出主意道。小桂听到这里，一个劲儿点头赞成。玉璐沉吟道：“上午还有两堂课要上，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得等课上完了才行。”大姆妈点点头，表示理解。直到傍晚时分，玉璐才匆匆赶到城里。他走到那由老式门面改成的房屋前，只见里面黑漆漆的一片，静悄悄的，连盏灯都没开。 十一过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竟是那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涂老太婆。此刻的她，却是一副颤颤巍巍的模样，眼神躲闪，全无往日的嚣张。玉璐往屋里探头一瞧，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声问道：“涂姆妈，我姐和姐夫、毛毛他们人呢？”涂老太婆一见是毛毛的亲爹来了，心里更是发虚，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姐她们去医院了。”“去医院？”玉璐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老太婆苍白的脸，沉默片刻后，语气陡然转冷，“我姐姐今早从娘家走时还好好的，怎么一到城里就病倒了？你是不是对我姐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她突然病倒，肯定跟你脱不了干系！”他向前逼近一步，字字铿锵：“我早就听说你平日里没少欺负我姐和毛毛，只因一直抽不开身，未曾上门理论。如今看来，真是忍无可忍！”玉璐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却又带着警告的意味说道：“老人家，您今年也有八十好几了吧？孙子泽生也快结婚了，正是家里要积德行善的时候。请您高抬贵手，积点德，别再欺负她们母女了！”这番话义正辞严，说得涂老太婆面红耳赤，却又不敢反驳，只能缩着脖子干瞪眼。隔壁的李大嘴婆子耳朵最灵，一听这边有动静，立马跑过来凑热闹。她探头朝玉璐打量了一番，只见这位小舅子一身书生打扮：黑色的中山装，脖子上围着一条藏青色的羊毛围巾，衬得人格外儒雅挺拔。再看他五官端正，相貌英俊，说起话来不疾不徐，文质彬彬，却又句句在理，直击要害。李大嘴心中不禁暗自嘀咕：这玉莲平日里被我们看不起，没想到竟有如此能干、有出息的弟弟！真是小瞧了她。看来往后跟着老太太欺负玉莲和毛毛，得掂量掂量了。唉，这个眼皮子浅的俗女人哪里知道？玉莲虽命运多舛，骨子里却流淌着书香门第的血液，那份底蕴岂是李大婆子市井之徒能比的！ 十二李大嘴婆子见状，连忙换上一副满脸谄媚的嘴脸，堆笑着对玉璐说道：“哎呀，你姐姐刚刚晕倒了，可吓人了！你快去人民医院吧，晚了怕是来不及见……”她话没说完，便被玉璐凌厉的眼神噎了回去。玉璐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强忍着心头的慌乱，沉思片刻，面色凝重如铁。没有再多看那两人一眼，他猛地扭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人民医院奔去。医院的病房里，寂静得只听见仪器轻微的滴答声。玉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那床惨白的被子，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一动不动，眼睛却始终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中午那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晃动：婆婆恶毒的诬蔑、刺耳的咒骂……屈辱、痛苦、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痛不欲生。丈夫金松虽然心疼她，但在处理婆媳矛盾时，那份懦弱总让她感到心寒。幸好，她还有女儿毛毛。一想到毛毛那张稚气的小脸，她冰冷的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流。毛毛就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金松知道她的苦，却只能无言地守在床边，用那双写满心疼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她，笨拙地表达着歉意。正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玉璐三步并作两步，一个箭步冲到病床前，声音颤抖地唤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病成这样？是什么病啊？你回城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到底出什么事了？”玉莲看到兄弟玉璐，鼻子一酸，两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落进枕头。金松见状，连忙把玉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玉璐听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却没看到女儿毛毛的身影。金松明白他的心思，轻声解释道：“毛毛安排在邻居家了，你放心。” 十三玉璐站在病床前，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激烈的斗争。他几次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般，那句“我想把毛毛带回去”在舌尖打了几个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看着姐姐苍白如纸的病容，他终于鼓足勇气，声音低沉地说道：“姐，姐夫……我看毛毛在这儿，反倒拖累了你们。搞得家里鸡犬不宁，不得安生。要不……还是让我把她带回去吧！”“带回去？”玉莲一听，仿佛被电击了一般，原本呆滞的眼神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光芒。她心里顿时如山崩地裂，波涛翻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一把抓住玉璐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哭喊道：“玉璐！你不能！你不能把毛毛带走！你要是把毛毛带走，就是要了姐姐的命咯！”那凄厉的哭喊声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玉璐心上。他看着姐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要回孩子，已是绝无可能。一旁的姐夫金松也是脸色煞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玉璐愣在原地，半晌无语。良久，他才沉重地叹了口气，对姐夫金松说道：“好吧……既然如此，姐姐和毛毛，就……拜托你了。”金松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人到了绝望的境地，往往会生出孩童般的天真幻想：多希望此刻能出现一个奇迹，跳出个神仙或贵人，帮自己劈开这重重阴霾，摆脱这无尽的厄运！玉莲就是这样痴痴地想着。她觉得自己已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筋疲力尽。此刻，她只有一个卑微的愿望：真希望天上能降下个神人，用法力管教管教那个老太婆，让那颗苍老而恶毒的灵魂受到约束，让这无休止的噩梦，就此终结…… 十四玉莲心中那近乎虚幻的期盼，似乎真的应验了。她期盼的那位“贵人”，正是即将归来的泽生。远在洪湖的泽生，对家里发生的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变故一无所知。他正满心欢喜地筹备着自己的婚礼，并在信中告知父亲，婚期已定在即将到来的“五一”劳动节。说来也巧，眼看着“五一”临近，玉莲也出院了。主治医生再三叮嘱：玉莲这病是因长期郁结于心，导致肺部积水才突然晕厥，回家后务必静心调养，绝不能再受半点刺激。医生也警告金松，此病若护理得当尚能痊愈，一旦复发，后果不堪设想。为了迎接宝贝孙子和未来的孙媳妇回家办喜事，涂老太婆竟像是换了个人。平日里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收敛了不少，说话间也不再那么气势汹汹。或许是孙子的喜事冲淡了她心中的戾气，或许是玉莲那次突如其来的“晕厥”真把她吓着了，又或许，她是真的对玉璐那番义正辞严的话存了几分忌惮……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家里总算迎来了久违的片刻安宁，甚至透着几分喜气洋洋。当涂老太见到那位模样俊俏“刮器”的新孙媳妇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她颤巍巍地拿出那个失而复得的宝贝疙瘩——那枚金灿灿的金戒指，亲手戴在了孙媳妇的手上，满意地笑了。毛毛见哥哥和嫂子回来了，高兴得在堂屋里又蹦又跳。可怜的毛毛，自从记事起，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在这平日里让她战战兢兢的堂屋里如此自由自在地撒过欢。哥哥嫂子也十分喜欢这个小自己许多的妹妹。哥哥故意逗她：“毛毛，猜猜看，嫂子给你带了什么礼物？”毛毛噘着嘴，歪着脑袋想了想：“是不是糖？”“不是。”“是不是弹子和橡皮筋？”“也不是。”“啊？那是什么呀？”嫂子笑着转过身，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本崭新的小人书：“看，这是什么？”毛毛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闪烁的星星。她一把抢过小人书，如获至宝，转眼间便一溜烟跑到了门外，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十五玉莲这几日身体恢复得不错，气色也红润了许多。看着继子泽生即将大婚，她由衷地感到高兴。更让她欣慰的是，泽生和那名叫美丽的儿媳妇，竟对毛毛那般疼爱。看着毛毛捧着书跑出去的背影，玉莲笑着对孩子们说道：“你们还特意给毛毛带了礼物？真是有心了。还记得她从小就喜欢看小人书。”原来，嫂子送的这本小人书是《红灯记》。他们记得毛毛两三岁时，爹爹就做了识字图片教她认字，如今送这书，正是投其所好。毛毛捧着宝贝小人书，一溜烟跑到屋外找小伙伴们显摆去了。不一会儿，一群孩子便围了上来，争相传看这本崭新的图画书。其中有个平日里比较顽皮的男孩，眼珠子一转，伸手就要：“毛毛，把书借我回家看好吗？”毛毛把书往身后一藏，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这是我新嫂子刚给我的，我要留着晚上慢慢看。”“借不借？”男孩不死心，继续纠缠。“不借！”毛毛咬着嘴唇，抱紧了书。男孩见状，顿时恼羞成怒，嘴里叽叽歪歪的道：“哼！你也不是你姆妈亲生的，你是抱来的。有一本破小人书有什么了不起！”“你胡说！”毛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受到极大的侮辱，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朝男孩啐了一口唾沫，哭着反驳道：“你才不是你姆妈亲生的哩！”说完，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小手背上。这哭声惊动了正在屋里的金松。他急忙冲出来，三两下把那群顽皮孩子轰散，然后弯腰一把将毛毛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毛毛不哭，不听他们胡说八道！你就是爹爹和姆妈亲生的！谁要是再敢乱说，爹爹这就去找他们家大人“断”他们去，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你！”毛毛抽噎着，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父亲怀里，一边用小手胡乱抹着眼泪，一边委屈地说道：“嗯！看他们以后还敢说！我知道我就是你们亲生的，不然你们怎么会这么疼我……”她顿了顿，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令人心酸的早慧：“可我不是涂婆婆生的，所以她才总是不喜欢我，还打我。爹爹，你说是啵？” 十六金松听着毛毛那番早慧又心酸的话，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窝里直发热。他心疼地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替她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毛毛也格外懂事，乖巧地把小脑袋贴在父亲满是胡茬的脸上。第二天，玉璐也来了，还送来了厚重的贺礼。在所有亲戚中，他的礼金是最重的。他亲手将红包交到涂老太婆手中，眼神意味深长，那其中既有对姐姐的关切，也有对这位老人无声的警告。几天后，泽生带着新媳妇回洪湖去了。虽然孙子走了，但他留下的喜气似乎还在家里萦绕。这之后的两年，竟成了玉莲和毛毛最安稳、最快乐的时光。自从那次晕倒后，玉莲的身体便一直时好时坏，药石不断。为了减轻她的思想负担，助她早日康复，金松费尽了心思。他常带着玉莲和毛毛去离家不远的大众戏院，那里专演越剧。《穷三姐》的悲苦、《柳毅传书》的传奇、《碧玉簪》的冤屈，他们都看了个遍，但看的最多的，还是那出《梁山伯与祝英台》。戏里戏外，皆是人生。涂老太婆虽然心里不痛快，整日拉着个脸，像谁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但好在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鸡蛋里挑骨头地找玉莲和毛毛的麻烦。对于玉莲来说，能换来这份清静，已是莫大的满足。家里的日子渐渐有了生气，充满了烟火温情。金松隔三差五就会在厨房里忙活，做些萝卜粑和烧卖。老太婆和玉莲便在一旁打下手。毛毛最爱吃爹爹做的烧卖，那鲜香的滋味总能让她吃得舔手指。只要女儿想吃，金松便不厌其烦地做。每次蒸好后，他还会特意留出一些，让玉莲给左邻右舍送去尝尝鲜。那蒸腾的热气，仿佛也融化了邻里间曾经的冷漠与隔阂。 十七这天，刚出锅的萝卜粑香气四溢。老太婆和玉莲将蒸熟的粑粑分成了两份：一碗装了八个，另一碗装了六个。她们把两碗粑粑一同放进一个篮子里，交给毛毛，让她分别给楼上的黄姨和紧隔壁的蒋姨送去。毛毛提着篮子，小心翼翼地往楼上走。这两家邻居的房门正对着楼梯口，她原本径直朝蒋姨家走去。可就在手快要碰到门框时，她突然刹住了脚。“嗯？好像不对。”毛毛歪着小脑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一个碗多两个，一个碗少两个。姆妈肯定是让我把多的送给黄婆婆，少的才是给蒋婆婆的。这小丫头思维转得极快，立马掉头，先敲响了黄姨家的门，把那碗八个的粑粑递了过去，这才转身敲开蒋姨家的门，送上了另一碗。回到家，涂老太婆破天荒地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拉着毛毛问：“妹的，你先给哪家送的粑呀？”“婆婆，我先送的黄婆婆，后送的蒋婆婆。”毛毛小嘴像抹了蜜，甜滋滋地回答。“嗯，这鬼精灵的妹的，倒是有几分机灵。我还怕你先送错了人呢。”老太婆竟难得地夸了一句。玉莲和金松在一旁听着，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是老太太头一回夸毛毛，两人对视一眼，眉开眼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在这段难得的安宁时光里，金松也没闲着。他费尽周折，终于把毛毛送进了离家最近也是最好的“先锋幼稚园”。为了女儿能有个好前程，他正一步步为毛毛将来能顺利进入公办的“湓浦小学”铺平道路。 十八然而，好景不长。两年后，“文化大革命”的风暴骤然降临，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不久，噩耗传来——玉璐因“成分不好”，在运动中惨遭迫害，含冤离世，终年仅45岁。上玲偷偷跑进城，在无人处塞给毛毛一张父亲玉璐的照片，让她留作纪念。那张泛黄的照片，成了唯一的念想。而那位已近90高龄的涂老太婆，身体却依旧硬朗得让人咬牙切齿。这老太婆极其怕死，却又迷信得很。金松请来木匠师傅给她打制寿材时，她竟颤巍巍地凑过去问：“师傅啊，你这第一斧子砍下去，那木屑能飞多远哪？”她信奉着一种荒诞的传说：若第一斧劈出的木屑飞得远，便意味着她的死期还远着呢。木匠师傅顺水推舟地说：“婆婆哎，木片飞得好远喽。你老人家寿长得很，起码要活100岁喽。”涂老太婆听到此话，咧着掉了牙的嘴高兴地笑了。玉璐的死，对玉莲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当她听到兄弟惨死的消息时，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她万万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竟让正值壮年的兄弟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兄弟一家失去了顶梁柱，而她，也彻底失去了娘家唯一的依靠。心口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痛得她直不起腰。她思念那个好兄弟，是玉璐成全了她的心愿，把心爱的毛毛留在她身边，让她在苦难中还能有一丝慰藉。想到此处，思念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悲痛地叹息：命运何其残忍，何其无情！就这样夺走了一个正处于人生最好年华的生命……屋漏偏逢连夜雨。那世故精明的涂老太婆，见玉莲唯一的靠山倒了，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没了玉璐的震慑，那日益恶性膨胀的毒刺，又开始肆无忌惮地生长。面对这重新变得狰狞的婆婆，柔弱的玉莲，哪里还有半点招架之力？涂老太婆的损招，又要开始上演了…… 十九一天中午，金松因要去远处的工地加班，无法回家。涂老太婆便抢着进了厨房炒剩饭。玉莲在一旁看着，心渐渐沉了下去。只见那老太婆竟在同一个锅里玩起了“双簧”：一边是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腊肉炒饭；另一边却是干巴巴、连滴油星子都看不见的白炒饭。她麻利地将那香喷喷的腊肉饭盛给自己，却把那碗干硬的白饭和着过量的盐巴，一股脑儿扣给了玉莲和毛毛。那盐下得极重，咸得母女俩直皱眉头，根本难以下咽。而一旁的毛毛，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老太婆独自享用那碗腊肉饭，馋得口水直流，却又不敢吭声。这一幕，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玉莲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她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指望这个老太婆良心发现，简直是天方夜谭！那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和世俗偏见，早已将老人的心腐蚀得千疮百孔。在她眼里，不会生育的女人就是残废，自然也连带着讨厌这个抱来的孙女。更何况，如今连唯一能震慑她的玉璐都已不在人世，这老太婆更是没了顾忌，愈发肆无忌惮。从此，涂老太婆动辄打骂。为了芝麻大点的小事，她竟追得毛毛满屋跑，直打得孩子鼻血直流。为什么？因为金松不在家；因为毛毛瘦小得像只小鸡仔，毫无反抗之力；更因为病歪歪的玉莲，根本不是这身强体壮的老太婆的对手。即便金松下班回来训斥，这老太婆也仗着年纪大，撒泼打滚，反骂儿子没良心，养不教女。然而，最致命的一击，发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为了照顾生病怕冷的玉莲，火盆被搬进了狭窄的卧室，而非放在堂屋。当晚，涂老太婆抱着烘笼，迈着小脚颤巍巍地走进来，说是要夹炭火。屋内空间逼仄，毛毛想爬上床，便从奶奶身后侧身挤过。谁知，这无意间的一碰，竟成了引爆火药桶的火星。老太婆瞬间暴怒，抄起火盆边烧得通红的火钳，对着毛毛的脑袋就是一阵乱挥乱打！玉莲在床边看得肝胆俱裂，顾不得病体，慌忙下床阻拦，却哪里还来得及…… 二十金松正在堂屋收拾工具箱，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屋内的沉闷！他心头一紧，想都没想，一个箭步从堂屋冲进房里，一把死死擒住了老太太那只挥舞着火钳的手。“你这个老糊涂！住手！！”金松双目圆睁，对着老太婆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里饱含着积压已久的愤怒与痛心：“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在外上班时，你没少欺负她们母女！你再敢倚老卖老试试看！”这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金松一边怒斥，一边悲愤难抑，重重地将老太婆推搡到床沿。老太婆被儿子这从未有过的威严震得怔住了。那双恶魔般的手终于垂下，火钳“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僵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玉莲看着这惨烈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乌青。她指着老太婆，断断续续地哭诉道：“你……你我都是女人，何苦……何苦这样歹毒……”话音未落，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突然变得乌黑发紫，身子像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下去。“玉莲！”金松惊呼一声，顾不得其他，连忙抱起昏厥过去的玉莲，发疯似的往医院冲去。毛毛吓得直哭，跟着爹爹后面一路小跑……屋内，只剩下涂老太婆一人。她怔怔地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耳边回荡着那句“你我都是女人”。良久，她嘴里发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呜咽，像是在问自己：“是啊……我也是女人，我何苦要这样对待她……”老太婆的视线开始模糊。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受尽婆婆的欺凌，也是这般无助地站在角落里哭泣。涂老太婆喃喃自语，我怎么变成了当年我最恨的那个人？浑浊的老泪，终于从她那干枯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突然，老太婆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站不起来，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妹的，我……”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慢慢地从床上滑落，“扑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地上……第二天早晨，医院里。阳光依旧，但玉莲依旧昏迷不醒……注释：《媳妇泪》未完待续：番外篇《救赎的泪光》（上、下部）方言注释：妹的：九江县方言，指女孩翻生：九江方言，指调皮、不听话。婊子：九江方言，骂女人的话胖巴的：九江县方言：很胖很白的样子刮器：九江方言：指很漂亮断人：九江方言：指骂人咩咩：九江方言：是对5、6岁以下的小女孩、小男孩的昵称。相当于现在“宝宝”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