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1977年3月开始,至少有三年时间,我在镇海的日子过得有点涩、有点寒,还有点酸。</p><p class="ql-block"> 1976年12月的一天,我怀揣一张油印的毕业分配报到证和十元钱派遣费,登上上海开往宁波的绿皮火车,入夜到达宁波。在奉化溪口一幢民国时期建造的老屋里接受了三个月的入厂教育后,我于次年三月来到镇海。那是票证流行的年代,我从杭嘉湖水乡的一个小镇而来,还带着鱼米之乡的优越感。我的家乡虽不富裕,但吃饭无忧,买大米需搭配杂粮的日子,早已过去了。镇海却不同,用一个月的粮票买米,还得搭配七斤番薯干,食堂打来的籼米饭里夹杂着棕黑色的薯干丝,难以下咽。而且那时食堂的配菜荤腥极少,小小的清蒸黄鱼,一周也难供应几回。打听到中饭食堂有鱼供应,老早就去排队,能否买到全看运气。每份一角五分,却只供应二十多份,排在后面的人,便没福气尝到一点鱼味了。那是一间六七百人的职工食堂,没错,那时镇海发电厂尚未建成,但我已是该厂的新工人,自然也是镇海发电厂工程指挥部的职工。</p><p class="ql-block"> 1976年,是中国人难忘的一年,对我来说更是刻骨铭心。我从挣工分的农民、靠助学金求学的学生,变成了有工资收入的工人。从那以后,我虽住在虹桥生产队田地上搭建的、用油毛毡遮雨的工棚里,却依然满心欢喜地参与主厂房基础土方的开挖劳动。遇到肩挑瓜果的农民路过,便会用粮票换些来吃;逢到星期天,和工友结伴,还会步行到镇海城里逛逛。</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去镇海城区须经涨鑑碶闸,入城有两条路:主路直行,辅路则经西街兜入城中路。我经过涨鑑碶闸时,曾看见闸上一幅石刻的对联,隐约记得是歌颂修闸人冲天干劲的。拐入西街前的拐角处,气氛就有些冷清了,那间厕所简陋得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如厕时难免有些尴尬,可若是走到这里恰好内急,也只能将就落座以解燃眉。到了城里,反倒有几分似曾相识的亲切感。镇海城关有一条河流穿城而过,两岸临水而居的人家与商铺形成的街市,和我的家乡干窑小镇几乎一模一样。沿途几根高耸电杆上的路灯罩,也是搪瓷的,形状像个大盆。工友富华的家在城河南侧,虽不枕河,却也是临河而居的人家,那些年,我曾在他家青砖黛瓦的老屋里喝过几杯茶。我还去过同小组工人国强的家,他家在鼓楼南面的街头上,是一间沿街店铺,国强一家住楼上,楼下的糕团饮食店便是他父亲工作的地方。出店门一抬头,就能望见鼓楼,虽显老旧,却让我倍感新奇——那是故乡任何一个小镇都没有的古迹。</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我和镇海彼此都是全新的存在。镇海城在我印象中格外朴素,朴素到了有我从未见过的简陋。然而,镇海当时正酝酿并启动着一场宏大的工业发展计划,当年浙江的四大工程,多与镇海相关。这座小城以宽广的胸怀,接纳了从全国各地应召而来的建设者。在镇海发电厂工程指挥部,我就碰到过十多位同是嘉善过来的工友。在主副食品及生活用品供应匮乏的年月里,镇海给了工程建设者特殊的照顾。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我就餐的食堂里,有一角五分一盆、限量供应的清蒸小黄鱼,那是当地政府部门想方设法从外地调拨来,专门配给电厂工程指挥部职工的。这并非妄言,当年我们这些青年工人因早早排队仍买不到清蒸小黄鱼而吵吵嚷嚷、满心埋怨时,一位副厂长告诉了我们实情。“早点去排队碰碰运气吧,别嫌东西少,这点冰冻小黄鱼还是特批给我们的。”五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这位负责生活后勤保障的老革命——颜副厂长的话。</p><p class="ql-block"> 蓦然回首,初到镇海的那几年,我虽有过吃穿住行等生活上的烦恼,但这并非生活的全部。在镇海生活的近五十年里,我尽己所能为丰富精神生活寻找出路。我热爱摄影,有了工资后,便节衣缩食买了一台国产相机。休息日、探亲回故乡,或是有机会外出旅行,我总爱带着相机随手拍摄,尽管里面装的是价格便宜质量稍差的“副品”胶卷,但我偏爱从潜影到照片的转化过程,这过程恰似对生活的复刻。不只是我,我的同乡张师傅更是如此。他早我一步来到镇海发电工程指挥部工作。张师傅毕业于美术学院的油画系,在电厂从事政工宣传工作,似乎与他的专业有些不对口。不管旁人如何看待,工作之余,张师傅始终坚持作画。他常常背着画夹、画箱外出写生,专攻油画,仅工具和材料的费用就不少。他不求世俗名利,几十年来始终坚持画自己喜爱的油画。</p><p class="ql-block"> 今年,是我和张师傅来镇海生活的五十周年,我突然给张师傅发了微信,问他是否存有上世纪在镇海画的油画。话一出口,我才反应过来,他一定有。我曾经翻拍过他在镇海就地写实创作的几幅油画,那些画虽画幅不大,仅十五厘米见方,算是小品画作,但能补缀我对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镇海的印象。</p><p class="ql-block"> 再回首,鬓已添霜,我们已是年近八十的老人。半个世纪即将过去,时光悄然,冲淡了曾经的落寞惆怅、平和了过去的热烈奔放,那些特殊年代留下的涩、寒、酸,早已被岁月抚平。看着自己当年拍的照片、工友画的画作,望着这座从传统农耕时代走来的水乡小镇的旧日风貌,再见证镇海如今的蓬勃发展,我忽然发觉,那些走过它身旁的日子,居然还藏着几分甜味。</p><p class="ql-block"> 随着小桥流水的小城印象渐渐远去,烙印在我人生履历中的镇海,早已如故乡一般,让我缱绻不舍,不忍分离了。</p><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20日于镇海</p><p class="ql-block">附图镇海风景油画为本人师长嘉善同乡张关兴先生当年镇海城关街头的写实作品选辑。</p> <p class="ql-block">15cmx15cm油画作者张关兴</p> <p class="ql-block">15cmx15cm油画作者张关兴</p> <p class="ql-block">15cmx15cm油画作者张关兴</p> <p class="ql-block">15cmx15cm油画作者张关兴</p> <p class="ql-block">15cmx15cm油画作者张关兴</p> <p class="ql-block">15cmx15cm油画作者张关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