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年味】粥香氤氲腊八日 吾乡年韵自此始

陈春艳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字/陈春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70852297</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图片/自拍</p> <p class="ql-block">  腊月初八,清晨五点半,母亲厨房的灯便亮了。窗外是东北冬日的浓黑与寂静,窗内,那口用了三十多年的黝黑铁锅,正被灶膛里跳跃的柴火温柔舔舐。水汽最先蒸腾起来,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母亲微微弓身搅拌的背影。红豆、绿豆、豇豆、花生、红枣、糯米、小米……昨日便一一淘洗干净、分置碗中的各色食材,此刻正按照“豆先米后,难熟先下”的古谚,依次投入翻滚的热水中。这不是简单的烹煮,而是一场庄严的序曲,是吾乡年韵交响乐第一个浑厚而温润的音符。</p> <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腊八,总是与“冷”和“暖”极致交织。屋外,寒风呼啸,檐下冰棱如剑;屋内,灶火正旺,粥香如雾。这香气是有层次的——最初是豆类沉朴的醇香,继而米谷的甜润弥散开来,最后,红枣的蜜意与老冰糖的清甜悠悠浮起,交织融合,盈满老屋的每道椽隙,也穿透厚厚的棉门帘,飘向清冷的院子。这香气,是导航,是召唤。无论孩子们在村口玩雪仗如何忘我,只要这醇厚的粥香随风飘至鼻端,便立刻掸去满身的雪沫,朝着家的方向飞奔。</p><p class="ql-block"> 粥要文火慢熬,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这等待的过程,本身便是仪式的一部分。母亲会搬个小凳坐在灶前,一边添着细柴,一边讲古。讲“赤豆打鬼”的传说,讲祖上逃荒时一碗百家粥的恩情,讲腊八一过,年关的诸般事宜便要排上日程:扫尘、祭灶、请祖、蒸饽饽……粥在锅里咕嘟,故事在唇边流淌,年的轮廓,就在这氤氲的热气与绵长的讲述中,一日日清晰起来。</p> <p class="ql-block">  最动人的是“分送”的环节。粥熬得了,母亲总会盛出第一碗,置于庭院石磨之上,说是敬奉天地,感恩岁稔。然后,便是我与弟弟的“任务”——用洗净的陶罐,装上满满的热粥,分送给左邻右舍,尤其是村里的孤寡老人。一路小跑,罐口捂着的棉垫下,热气仍丝丝外溢。敲开张奶奶的门,她颤巍巍接过,连声道谢,非要往我们兜里塞一把自家炒的花生;送到村东五保户李爷爷处,他无儿无女,捧着热粥,浑浊的眼里竟有了光,喃喃道:“有这口粥,这年,就像个年了。”彼时懵懂,只觉得跑腿有趣。如今回想,那一罐罐传递的,岂止是粥?是温度,是牵挂,是乡土社会血脉相连的温情,是“年”之所以为“年”的那份共同体认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及至傍晚,全家围坐,方是自家享用之时。经过一整日的熬炖,粥已稠糯如膏,各种食材的滋味水乳交融。就着母亲腌的腊八蒜,那蒜瓣已呈翠绿,酸辣脆爽,与粥的甜糯恰成绝配。父亲会说:“喝了腊八粥,就往年里走啦。”一碗下肚,通体舒泰,仿佛不仅驱散了身体的严寒,更熨帖了整年的劳顿,对未来生发出扎实的期盼。</p> <p class="ql-block">  如今,寓居城市,超市里有配好的腊八米料,电饭煲一键即可得。便捷,却总觉少了魂魄。那魂魄,是柴火噼啪的节奏,是母亲守在灶前漫长的晨光,是食材依次下锅的郑重,是跑遍半个村子送粥时呵出的白气与乡邻的笑脸,更是那弥漫整个村落、将所有人联结在一起的集体香气与共同念想。我只能在记忆的深处反复熬煮,让那份遥远的温暖,偶尔慰藉城市楼宇间的清冷与匆忙。</p><p class="ql-block"> 腊八一过,年的车轮便正式启动,不可逆转地驶向团圆与庆典。那碗粥,是起点,是底色,它以最朴素温暖的姿态告诉我:年味,从来不在远方的喧哗与浮华,而在故乡灶台上升起的第一缕粥香里,在由此生发、绵延至整个正月的那份有序、虔敬与相亲相爱之中。它沉淀了时光的厚度,也串联起代代相传的生命密码。粥暖,则心安;乡愁,便有了具体而微、可触可感的归宿。那粥香所至之处,便是游子心中永不迁移的故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