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仗‍花——人间富贵花

艺琪

　　冬末春初，巷子口那架老藤架忽然就热闹起来了。一簇簇橙红的花团，像被谁悄悄点燃的小小焰火，噼啪噼啪地往上窜——不是真响，却让人听见了年味儿。花瓣是细长的喇叭形，层层叠叠，阳光一照，透出蜜糖似的光晕，底下托着油亮亮的绿叶，衬得那红不是艳，是暖，是热腾腾的欢喜。我每每路过，总忍不住多看两眼，仿佛那花不是开在枝头，是开在年关的门槛上，一抬脚，就跨进了新春。

　　炮仗花，尤其喜在春节前后盛开，民间有“炮仗花开一岁除”之说，因此炮仗花也被视为春节将至的信号。寓意红红火火、辞旧迎新，极具喜庆色彩。如此美丽动人而又喜气洋洋的炮仗花，怎么能不让人喜欢呢！

前两天邻家阿婆摘了几枝插在青瓷瓶里，摆在八仙桌上，花枝微垂，橙红映着木纹，连茶都喝出了年糕的甜香。她说，这花不挑土、不嫌墙，只要给点阳光和一架子，它就铆足劲儿地开，像极了过日子的人——不声张，但心里有火种，一到时候，就哗啦啦地亮出来。

晴空之下，那一面砖墙彻底被花占了。不是零星点缀，是整面墙都活了过来：橙红的花串从墙头垂落，又顺着砖缝攀援而上，绿叶是底色，花朵是印章，盖满了整堵岁月斑驳的红墙。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花瓣照得半透明，风一吹，整面墙仿佛在轻轻呼吸。我站在那儿看了许久，忽然明白，所谓“春色关不住”，未必是冲破什么，有时只是太满，满得自己就从墙缝里、从铁栏上、从旧砖的褶皱里，一寸寸溢了出来。

凑近了看，才知这花有多“实诚”：每朵喇叭口都鼓鼓的，像攒足了气的小号，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点柔韧的弧度；花蕊藏得浅，金粉似的，在光下轻轻颤。不是娇气的美人，倒像邻家勤快的姑娘，不涂脂抹粉，却自有精神头儿——开得密，开得亮，开得理直气壮。

有回雨后初晴，我拐进老街西头，一眼撞见那堵被炮仗花彻底“接管”的墙。雨水洗过的橙红更沉更润，绿叶泛着青玉光，整面墙像一幅刚落笔的水彩画，湿漉漉地透着生气。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仰着小脸数花串，数着数着就笑起来，笑声清亮，和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一样，饱含着一种不设防的期待。

巷口那扇旧铁栅栏，早被炮仗花缠成了花廊。橙红的藤蔓一圈圈绕着铁条攀上去，又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像一串串待燃的微型炮仗。栅栏外是安静的小园，几株玉兰正抽新芽，而栅栏内，是扑面而来的、热热闹闹的橙红。这花不讲边界，它只认方向——向上，向外，向光，向年。

阳光斜照时，花影在砖地上摇曳，细碎如金箔。我常坐在廊下小凳上，看那橙红在光里浮沉，看蜜蜂在花间钻进钻出，看风把几片落花吹到脚边。那一刻忽然觉得，所谓年味，未必是鞭炮的硝烟、年夜饭的蒸汽，有时就是眼前这一墙不声不响却热气腾腾的橙红——它不催你，却让你心里悄悄一动：哦，又到这时候了。

最难忘是那面红砖墙与铁栅栏交界处。炮仗花在这里长出了自己的章法：有的顺着铁条螺旋而上，有的横跨砖缝搭起花桥，有的干脆垂成一道橙红帘子。花有盛放，有半开，有含苞，像一出无声的年戏，正演到最热闹的段落。砖墙的沉稳，铁栏的硬朗，全被这柔韧的橙红软化了、点亮了、暖化了——原来最盛大的辞旧迎新，有时不过是一株藤蔓，选对了时节，就敢把整面旧墙，开成春天的请柬。

风起时，花枝轻晃，整面花墙仿佛在低语。那声音不是喧闹，是笃定——笃定寒冬终将退场，笃定旧岁自有归处，笃定只要根还在土里，光还在天上，人还在盼着，那橙红就一定会来，年年如此，从不爽约。

如今再走过那堵红砖墙，我总爱放慢脚步。不是为拍照，是为记住这橙红的温度。它不只开在墙上、栅上、藤架上，也开在人心里——开在阿婆的青瓷瓶里，开在孩子仰起的笑脸上，开在巷口那缕混着花香与炊烟的风里。原来炮仗花从不单为节日而开，它只是忠实地，把日子过成了一串串，噼里啪啦，热气腾腾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