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有味忆儿时（之五）搡年糕

金松定

　　记得小时候的家乡，每到农历年底，有搡年糕、吃年糕的习惯。人们相信，年糕年糕年年高，过年有年糕，未来的日子才会一年更比一年好。准备过年是从搡年糕开始的。搡年糕是绍兴人过年的传统习俗。年糕是绍兴百姓过年家家必备的传统年货和应时食材。

　　年糕的基本材料是晚米（霜降前后收割的粳稻，轧出来的粳米，家乡人叫晚米）加少量糯米，将两种米按一定的比例配好后，去河埠头淘洗干净，然后浸泡在缸里，水一定要漫过米面，大概要浸泡七天左右。经浸泡的米，有一股酸气，要再次放入淘箩里，到河埠头去淘洗干净，成了年糕米。经过淘洗浸泡的年糕米，再用石磨磨成年糕粉。

　　磨年糕米是一件费时又费力气的事，一般由两个人推磨，一个人把磨和添米。两个人推磨必须心齐，还要利用石磨转动的惯性一推一拉均匀使用力气。我也偶尔帮忙推磨，但总是吃力不讨好。

　　​搡年糕是一件人手多、工序繁、场面大的事情，独家独户搡不成年糕。这兴师动众的事，不只是为了吃，也是为营造欢乐、和谐的场合。到了腊八节，大伯、二伯、小叔就会和我父亲一起商定，每家化一整天时间搡年糕。待到我家搡年糕那天，三家的男女老少都会陆陆续续到我家，大家说说笑笑、欢聚一堂。

　　搡年糕的第一道工序是拌糕花。父亲围着围裙，把米粉倒在箔篮里，加上适量的水，用双手不停地翻拌，直到米粉全沾上水分但形状仍然保持干散的样子。接着，将糕花放入木桶状的蒸笼里，在开水锅上蒸。糕花自下而上一点一点变熟，等到最上面一层也熟了，父亲喊一声“来啰”，端着蒸笼、穿过灶间、退堂间和堂前间，来到屋檐下的石臼旁，将糕花倒入石捣臼中。

　　接着就是搡年糕了。 这是哥哥和五位堂兄的事。他们两两搭配，轮流操作。一人手握木杵反复搡打，木杵与石臼碰撞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另一人则弯着腰，手蘸冷水，趁着木杵抬起的瞬间迅速将滚烫的糕花拨到中间，防止与石臼粘连。待糕花成团，而且黏糯时，两人将其捧起，并迅速将其捧到堂前间（绍兴人把客堂称作堂前间）用门板搭成的台子上，将其分成一个个糕团。

　　这时，母亲、嫂嫂和几位堂嫂带着我们这邦小罗卜头一起搓糕团，印年糕。一屋子人叽叽喳喳、兴奋异常，沉浸在甜蜜与欢乐之中。我们这邦小孩像打了鸡血似的，挤在人堆里印年糕，陶醉在准备过年的气氛中。

　　心灵手巧的大哥，还会将年糕做成元宝、鸡、鸭、鹅、猪等形状，上面点上几点红胭脂，新年里请菩萨、祭祖宗时用作贡品。

　　我们这边“嘎噔嘎噔”搓年糕、印年糕，热火朝天，几位堂兄那边开始搡第二臼年糕了。等我们印完，新一臼年糕又搡好了。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把百米斤的年糕擦好。

　　那时候，每家都要搡上百来斤的年糕。美味的草子（苜蓿的嫩叶，上海人叫草头，绍兴人叫草子）炒年糕，既是春节招待客人的一道上佳的点心，更是春耕农忙时一道简便又耐饥的中餐。

　　后来，我们走出家乡，来上海求学和工作，也见过了五花八门的年糕及做法，可我，还是喜欢家乡的年糕。或许，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藏有一种味道，想起它，岁月便会流淌出铮铮之音。

　　岁月悠悠，时光荏苒。搡年糕已由手工打制被机器制作所替代。只有作为一种传统的制作方法，偶尔在风景区、民族文化村等地方还所见了。

　　然而，无论时光怎样地流逝，搡年糕的场景始终难以忘怀。我忘不了亲人们奋力打制的场景，忘不了亲人们的勤劳与手巧，忘不了亲人们那种孜孜不倦、吃苦耐劳的精。这都是值得我们一代学习和敬佩的，更值得我们在新时代实现国强民富的伟大事业征程中，举一反三，传承弘扬，让优良的传统文化发扬光大，续写更新的篇章。

　　耄耋之年，回想乳臭未干时候的搡年糕情景，其实不仅仅是对“年糕年糕年年高”的期望，更是对父兄们辛苦劳作的敬礼，是乡情难忘的思恋。

金松定

2026年元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