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勉的绘画者(潘敏医生的习作之二)

行云流水

<p class="ql-block">有志者,事竟成。潘医生放下听诊器,拾起毛笔,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十年如一日的晨昏研习——宣纸铺开是诊室之外的另一张处方,墨色浓淡是她为岁月开的调理方。那本红封金印的结业证书,不是终点,是她把半生严谨化作笔锋的顿挫、把医者仁心揉进水墨的呼吸后,轻轻落下的一个句点。及象书画院的印章盖在纸上,也盖在她心里:原来“老有所学”,不是补课,是重拾少年时未竟的凝望;“老有所乐”,是笔尖游走时,心忽然比从前更轻、更静、更自由。</p> <p class="ql-block">《中国画名家班》的结业认证上写着“名家技法真传”——可她最记得的,是老师说:“画瓜,先摸瓜皮的纹路;画鹤,得听它引颈时喉间那一声微颤。”于是她画瓜,便真去菜场挑过青皮带霜的丝瓜;画鹤,便常去湿地公园坐上小半天,看它们如何用长腿试探浅水,如何把影子轻轻按在芦苇上。技法是骨架,而她的勤勉,是往里一寸寸填进去的血肉与体温。</p> <p class="ql-block">她画的那根长瓜,藤蔓蜿蜒,黄花初绽,叶脉里仿佛还沁着露水。螳螂停在瓜蒂边,触须微扬,像在听瓜瓤里汁液悄悄涨潮的声音。这不是标本式的描摹,是她把门诊里听过的千百种脉象,悄悄转译成笔下藤蔓的韧劲、花瓣的薄脆、虫足的微颤——医者看人,画家观物,原来都是一场温柔而专注的凝视。</p> <p class="ql-block">她笔下的仙鹤,立在秋树下,红果垂枝,黑羽如墨,白翎似雪。一只低头啄食,一只引颈远眺,还有一只单足而立,仿佛刚从某次查房归来,仍保持着那份沉静的警醒。树影不浓不淡,恰如她调药时对分量的拿捏:多一分则滞,少一分则浮。鹤不喧哗,画亦不争,只把一种久经世事后的从容,站成了画里的风骨。</p> <p class="ql-block">那只公鸡昂首立于花丛,冠如朱砂,羽似砚池泼洒后的余韵。紫粉花朵不是装饰,是她记得某位老病友窗台上的绣球,在化疗最苦的那阵子,还坚持每天换水、剪枝。蝴蝶飞过左上角,轻得像一声未出口的宽慰——原来她把诊室里没能说尽的温柔,都悄悄养在了画里,等墨干了,它就翩然起飞。</p> <p class="ql-block">《鱼乐图》里几尾墨鱼摆尾游弋,水草摇曳,石影沉静。“鱼乐”,庄子问惠子时,潘医生正伏案写病历。如今她落笔,不问“子非鱼”,只信“心静则水清”。鱼不知人乐,人亦不必知鱼忧;她画的不是鱼,是自己终于学会松开紧握多年的那口气——原来放下执念,笔下自有清波自流。</p> <p class="ql-block">那位红袍旅人立于飞瀑山径,不急不徐。她画他,像画自己:半生行医是攀山,如今执笔是涉水。山是未尽的学,水是未停的修。古屋在云里若隐若现,正如她常对学生说的:“医道无涯,画境亦无岸——我们不是抵达,只是不断启程。”</p> <p class="ql-block">雪村小舟泊岸,红旗微扬,冰河静卧。她画雪,不单画冷,更画雪下深埋的根、屋内未熄的灯、人心里始终温热的那一小团火。漫漫大雪铺满世界,然而生命的热烈却絲毫不减。</p> <p class="ql-block">山势层叠,云气氤氲,亭中人影小如豆,却坐得安稳。她常说:“画大山,先学小亭。”亭子不大,但能遮风、纳凉、容人、守静。人这一生,何尝不是要为自己搭一座亭?不求高耸入云,但求四柱立定,檐角微翘,能容下墨、容下病历、容下半生未写完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这些热闹的赶摆、起舞、收割的场面,她只远远看过,未落笔。不是不能,是心有所择——她的画布,更爱留白,爱静气,爱那一点不喧哗的笃定。勤勉不是填满所有时间,而是把时间,郑重交予真正心之所向的事。</p> <p class="ql-block">她仍常穿白大褂,袖口沾着洗不净的淡墨;也仍带老花镜看X光片,镜片上偶尔映出未干的松枝影。潘医生,潘老师,潘画者——名字怎么叫,都不如她自己题在画角的那方小印来得真切:**心手相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