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鸡汤

崔国安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大概是文字能力和工作表现还算突出,我被从基层单位借调到县局办公室做文秘。那时我身份还是集体职工,算是个“临时帮忙的”。领导找我谈话时说得很清楚:“借调只是临时安排,不调动关系,职务还在原单位保留,干不好就回去;工资也回原单位领;局里没宿舍,就在办公楼给你腾个单间,有张办公桌,其他自己解决。”</p><p class="ql-block">我原来工作的地方偏僻闭塞,人的观念也守旧。你有能力,就有人眼红;你没能耐,又会被人看低。在那儿,怎么活都好像不对味。</p><p class="ql-block">到了新岗位,我一头扎进工作。白天黑夜连轴转,跑城市、下乡村,写材料、搞宣传、做研究。每个星期还要抽空回原单位布置工作。那年,县局拿了地区和省的宣传研究先进,我原来的单位也被评为“满堂红”。</p><p class="ql-block">或许是因为身体底子薄,或许是因为太累、生活没规律,那年五月,我病倒了。诊断结果是结核性胸膜炎。医生看着化验单说:“光吃药不行,得加强营养,好好养着。”</p><p class="ql-block">“加强营养”四个字,他说得在理,落在我心里却沉甸甸的。外人一听结核两字就躲,怕传染。机关食堂的饭菜就是那味,街上几家小馆子油重盐咸,吃了几个月,病体没见好,人却越发虚乏。</p><p class="ql-block">治疗一个多月后,胸腔出现了积液。那时只能穿刺抽液。永远记得七月二十日下午,上午还晴空万里,午饭后天色骤暗,乌云从山后滚滚压来。下午两点,我弓着身子坐在床边,双手抱头,办公室正、副主任前来照料。长长的针从后背刺入时,窗外闪电撕开天空,炸雷轰然滚过,大雨倾盆而下。</p><p class="ql-block">雨声雷声混杂。我看着软管里淡黄如啤酒的液体,一管管注入痰盂。那次抽了一千五百毫升。针拔出来时,我看着那大半痰盂的积液,心里空荡荡的,好像被抽走的不是水,是最后一点支撑着身心的热气。</p><p class="ql-block">积液抽了,雨也停了,医生和来照护的两位主任都走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中午,我又为吃饭发愁。我无处开火做饭,外面的馆子早已吃腻。正茫然间,门口响起高跟鞋的声音,我一看,是单位的一位女同事。她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深褐色陶罐,正值夏天中午,额上沁着细密的汗。</p><p class="ql-block">“才听说你住院了,想着你一个人吃饭不方便,就炖了点鸡汤,你趁热喝,补补身子。”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关切。</p><p class="ql-block">罐子盖一揭开,一股滚烫浓香猛地冲出来,瞬间涨满整个病房。那香气扎实、鲜活,带着农家土鸡才有的浑厚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一把钝而温热的凿子,轻轻凿开了我心里冻住的那层冰。</p><p class="ql-block">我用她带来的碗勺舀汤。汤面浮着层珍珠色的油膜,送进口中,温润醇厚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漫向全身。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脱骨。我一口一口喝着,起初只是机械地吞咽,后来只觉得身上渐渐有了温度,血液好像又重新活络地流动起来。</p><p class="ql-block">这可是传染病房啊,多少人避之不及。可就在看到她来探望的那一刻,所有硬撑的坚强、独自扛着的委屈、对未来的茫然,都被悄悄化开了,熨平了。送她走后我想,如果干不好回去,那就连这一罐子鸡汤也对不起。</p><p class="ql-block">几十年一晃而过。人生早已走出当年那条窄道,见过更大的世面,尝过更多美味佳肴,但再也没有哪一种味道,能替代记忆里那罐土鸡汤。</p><p class="ql-block">那罐土鸡汤的滋味我依稀真切:扑鼻的香气,陶罐沉甸甸的手感,还有那同事额角的汗珠和她鼓励的面容、在困顿中突然抵达的救赎。</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只要看到炖汤,甚至偶尔听见鸡鸣,瞥见一根鸡毛,那个深褐色的陶罐就会浮现眼前。它像一座小小的灯塔,静静立在我生命的海岸线上,提醒我:人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顺境时的锦上添花,而是在你最冷最暗的时候,有人愿意伸手递来一罐滚烫的暖,一颗朴素真挚关切的心。</p><p class="ql-block">那一罐鸡汤对我而言,早已不只是食物。它是一个信物,封存着我人生寒冬里所有的冷,也收留着打破寒冬的那一整束阳光。它让我相信:命运的雨或许倾盆,但人情的炉火,总会在某个意外的角落,为你燃着,不声不响,却从未熄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