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处的风景,最是长久》-张鹏辉(冰如梦)作品集(92)

冰如梦

<p class="ql-block">《菜园小记》</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15</p><p class="ql-block"> 如今住在县城的小区里,楼前有那么一小块墙边的空地,我便也学着种些什么。多是花,间或几株辣椒,几棵青菜。邻居见了笑我:“城里人,还舍不得那二亩地呢。”我也笑,心里却晓得,这哪里是种菜,不过是种一点念想罢了。我的念想,便系在岐山县凤鸣镇温家村那个叫河堡子村的地方,系在那些早已不存在的、绿油油的菜园里。</p><p class="ql-block"> 最老的菜园,是在河滩的河心那里。说是河心,其实是一小片冲积的平地,被雍水河弯弯地抱着。河水是清的,曲曲折折地从南边流过,日夜不息。菜园的北边,紧邻着一个涝处沟,那沟里常年有水,是菜园的命脉。天旱的时候,大人们便担着桶,从沟里汲水,一担一担地浇到畦里。那水泼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随即被贪婪地吸进去,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菜便在这样的照料下,长得绿油油的,菠菜是深绿的,韭菜是翠绿的,一行行,一畦畦,齐齐整整,像绣在地上的绒毯。</p><p class="ql-block"> 那时节,买菜是不用钱的。队里印了菜票,小小的,纸片子,上面盖着红戳子。母亲递给我几张,我便攥着,蹦跳着跑到河心的菜园去。管菜园的,多是些有经验的老汉,见了我,便眯着眼笑:“来咧?拿回去叫你妈做晌午饭。”说着,便按票给菜,有时还额外多拔一把葱。那菜,是带着露水的,是带着泥土气的,是带着雍水河的潮润和涝处沟的清冽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大约是六七岁的光景,队里改了章程,给每家分了一点菜地,让各家自己种。我家的菜地,分在小庄坡东边的平台上。那是一片开阔的平地,离一口大口井很近,汲水极方便。各家各户的菜地都挨着,你家一畦,我家一畦,中间用垄沟隔着,像个拼起来的百衲衣。地不多,一至二分罢了,可在那时孩子的眼里,却是顶大的天地。</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年,我家种了辣子和香菜。辣子是尖尖的,绿的逼人的眼;香菜是碎碎的叶子,凑近了闻,有一股奇异的香。晌午的时候,我从家里掰半块馍,跑到地里,瞅着那红了的、绿了的辣子,摘下一个,再掐一把香菜,就势在地头的渠水里涮涮,然后夹在馍里。一口咬下去,辣子的辛辣、香菜的浓香、麦面的醇厚,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辣得吸溜嘴,却又香得停不下来。太阳晒着脊背,热烘烘的;风吹着地里的苗,窸窸窣窣的。那滋味,后来再没尝到过。</p><p class="ql-block"> 除了这点菜地,队里还给分了自留地。我家六口人,分了六分地。可好地是轮不到我们家的。分到的那一片,还是分上下两个台台,耕种起来费事得很。看着人家丁兴旺的人家,分的一大片平平整整的平地,父亲不说话,只是蹲在地头,默默地抽着自己捲的烟。我知道,他是心疼那地,也心疼我们。</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队里实行了土地承包。在崖背上,水坝的上头,我家又有了三分药地。地的北边,留着炕面大的一块,便又成了菜园。还是种那些:菠菜、香菜、红萝卜、白萝卜。父亲说,种菜最要紧的是掌握时令。什么时节种什么,早了晚了都不行。夏天太旱,得天天浇水;秋天雨水多,又得防着生虫。他像个照料孩子的人,一天几趟地往地里跑,看苗的长势,看土的干湿,看叶子上有没有虫眼。那炕面大的一片地,被他侍弄得巴巴适适,一年四季,总断不了青头。</p><p class="ql-block"> 现在,父亲母亲都老了,跟着我们住进了县城。老家的地,早已流转给了别人。河心的菜园,小庄坡的平台,崖背上的三分地,怕早已变了模样,或者根本就没了踪影。有时夜里做梦,还梦到雍水河弯弯地流着,涝处沟的水亮汪汪的,菜园里的菜绿得淌油。我拿着馍,摘了辣子香菜,正要夹着吃,却忽然醒了。</p><p class="ql-block"> 醒来了,窗外是县城的灯火,隐隐地,似乎能听到雍水河的水声,又似乎不能。</p><p class="ql-block"> 楼前的墙角,我种的那几株辣椒,还有几尺大的绿菜叶,里面夹了几朵香菜,辣子倒也结了果。只是吃起来,总不是小时候的那个味儿了。大概,缺的不是辣,不是香,缺的是那河滩的风,那涝处沟的水,那土台台上的阳光,还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七岁的自己罢。</p> <p class="ql-block">《雍水悠悠,乡愁不老》</p><p class="ql-block">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14</p><p class="ql-block"> 我的根,扎在岐山县凤鸣镇温家村河堡村。那一方被黄土裹着、被清水润着的小村落,是我此生走得再远也牵肠挂肚的故乡。生于七十年代初期的我,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永远是村南那条弯弯曲曲的雍水河,是清凌凌的河水,是两岸葱郁的树木,是一群撒野奔跑的孩童,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河堡村,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土坯院墙,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日子朴素却热闹。村南的雍水河,像是大地舒展的一条绿丝带,弯弯曲曲,绕着村庄缓缓流淌。河水常年清清浅浅,水底的细沙、碎石清晰可见,偶尔有小鱼摆着尾巴游过,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河渠两岸,树木丛生,春夏枝繁叶茂,浓荫蔽日,秋风一起,黄叶飘落水面,随波逐流,别有一番诗意。这条河,不是名川大河,却是我们整个村庄的灵魂,是一代人童年最温柔的摇篮。</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的乡村,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没有电子产品的喧嚣,可我们的快乐,却比任何时候都饱满。那时村里孩子多,足足有六七十号,像是一群刚出笼的小鸟,一年四季,最爱的去处便是雍水河滩。春天,冰雪消融,河水回暖,我们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捡鹅卵石,追着蝴蝶跑,看岸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听河水叮咚作响,整个河滩都是我们清脆的笑声。夏天,是属于雍水河最热闹的时节。烈日炎炎,我们三五成群,一头扎进浅水里,打水仗、摸鱼虾、捉蝌蚪,浑身湿透也毫不在意。累了就躺在树荫下,听蝉鸣阵阵,看云卷云舒,风里都是草木与河水的清香。</p><p class="ql-block"> 秋天的河滩,多了几分静谧与诗意。树叶泛黄,飘落在水面,顺流而去,我们捡落叶、捉蚂蚱,在沙滩上追逐打闹,或是坐在岸边,望着悠悠河水发呆,小小的心里,装着无边的自在与欢喜。冬天,河水结冰,薄薄的冰层覆在水面,我们小心翼翼地踩在上面,听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或是在岸边堆雪人、打雪仗,寒冷也挡不住我们的疯玩。一年四季,周而复始,雍水河滩承载了我们所有的童真与欢乐,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珍珠,串起了整个童年。</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们,不知愁滋味,不懂离别苦,只觉得日子漫长,天地宽广。六七十多个孩子,一起疯,一起闹,一起在河滩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脚印,一起在岁月里慢慢长大。村庄很小,快乐很大;日子很苦,心却很甜。雍水河的水,静静流淌,看着我们从蹒跚学步到意气风发,看着炊烟起了又落,看着岁月悄悄变迁。</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们长大了,为了生活,为了理想,纷纷离开了故乡,离开了那条日夜相伴的雍水河。有人远赴他乡,有人扎根异乡,曾经一起玩耍的伙伴,各奔东西,散落在天涯各处。岁月匆匆,一晃已是半生,当年热闹的村庄,渐渐少了人气,当年那群撒野的孩童,也早已鬓染微霜,各有各的人生,各有各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逢年节,我总会回到河堡村。踏上故土的那一刻,心里满是熟悉与温暖,可这份温暖里,又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再走到村南的雍水河上,站在高高的河桥上,眼前的河水依旧清清,两岸的树木依旧葱郁,山河依旧,人事却已全非。</p><p class="ql-block"> 曾经六七十号孩童的欢声笑语,早已消散在风里;曾经热闹非凡的河滩,如今冷冷清清,再也不见奔跑的身影。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桥上,望着悠悠流水,独自怅然,望水兴叹。风拂过脸颊,带着河水的湿气,恍惚间,仿佛又听见童年的嬉笑打闹声,仿佛又看见那群光着脚在河滩上奔跑的孩子,可伸手一触,才惊觉都是幻影。</p><p class="ql-block"> 童年的记忆,从未褪色,反而在岁月的沉淀里,愈发清晰。记得阳光下的河水波光粼粼,记得沙滩上的脚印深深浅浅,记得伙伴们纯真的笑脸,记得故乡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那些时光,朴素、纯粹、温暖,是刻在骨血里的温柔,是无论走多远、过多久,都能轻易唤醒的深情。</p><p class="ql-block"> 雍水河的水,依旧日夜流淌,流走了岁月,流走了年华,流走了一代人的青春,却流不走深埋心底的乡愁。站在河桥上,看水东流,心中百感交集。曾经热闹的童年,已成过往;曾经相伴的伙伴,各自天涯;曾经熟悉的村庄,也在时光里慢慢改变。唯有这份对故乡的眷恋,对童年的怀念,历久弥新,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 河堡村,雍水河,是我生命的起点,是我灵魂的归宿。半生漂泊,半生风雨,回头望,故乡依旧在,流水依旧长。只是那个在河滩上奔跑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那些一起疯闹的伙伴,再也聚不齐了。</p><p class="ql-block"> 岁月无声,乡愁绵长。雍水悠悠,载着我的童年,载着我的思念,在时光里静静流淌。而我,也将带着这份深深的眷恋,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次回望,一次次思念,让故乡的水,故乡的风,故乡的童年,永远留在心底,温暖余生。</p> <p class="ql-block">《慢煮时光,自有风景》</p><p class="ql-block">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14</p><p class="ql-block"> 人生本是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远行,有人步履匆匆,追逐着落日与长风;有人闲庭信步,静赏着花开与云舒。我们总在尘世的喧嚣中,被外界的节奏裹挟前行,却忘了,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时区,不必追赶他人的脚步,不必将就世俗的期待,只要按着本心的步调慢慢走,终会遇见属于自己的最美风景。</p><p class="ql-block"> 年少时,我们总以为人生要策马扬鞭,一路狂奔才算不负韶华。看着身边人奔赴不同的人生赛道,有人早早功成名就,有人一路顺风顺水,我们便难免心生焦虑,慌慌张张地模仿他人的步伐,试图在拥挤的人潮中抢占一席之地。我们追赶着世俗定义的成功,追赶着旁人眼中的圆满,却在一路狂奔中弄丢了初心,在盲目追随中疲惫不堪。直到撞过生活的南墙,走过岁月的弯路,才渐渐明白,人生不是竞速比赛,不必事事争先后,人人比高低,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花期,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p><p class="ql-block"> 这世间万物,从来都按着自己的节奏生长。春风不急,缓缓吹绿大地;夏雨不躁,细细滋润万物;秋霜不忙,悄悄染透层林;冬雪不慌,静静覆盖山河。松柏不与百花争艳,在寒风中坚守苍翠;溪流不与江海比阔,在山谷间自在流淌。大自然尚且如此,人又何必急于求成?有的人年少成名,意气风发;有的人大器晚成,厚积薄发;有的人平平淡淡,细水长流。不同的人生,有着不同的精彩,没有优劣之分,无有快慢之别,唯有适合自己,才是最好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不必追赶,是对自己最温柔的和解。尘世纷纷扰扰,外界的声音嘈杂不休,有人告诉你该何时立业,该何时成家,有人推着你向前奔跑,生怕你落后于人。可人生是自己的,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剧本。不必因为他人的步伐而乱了自己的方寸,不必因为世俗的眼光而委屈自己的内心。追赶不上的风景,不必强求;跟不上的节奏,不必硬凑。放慢脚步,静下心来,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明白自己该往何处去。不慌不忙,不骄不躁,在自己的时区里,沉淀自己,积蓄力量,便是对人生最好的负责。</p><p class="ql-block"> 不必将就,是对生活最赤诚的坚守。人生短短数十载,最不该辜负的就是自己。我们可以平凡,但不能平庸;我们可以缓慢,但不能敷衍。将就眼前的苟且,便会错过远方的诗意;将就世俗的平庸,便会丢失内心的热爱。不将就,是不勉强自己融入不适合的圈子,不委屈自己接受不喜欢的生活,不妥协自己放弃心中的理想。哪怕路途遥远,哪怕步履缓慢,也要坚守本心,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这份不将就,藏着对生活的热爱,藏着对自己的尊重,也藏着奔赴美好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人生最好的状态,莫过于按自己的步调慢慢走。不必追求一路繁花,不必渴望一路坦途,慢一点,稳一点,认真感受沿途的风雨,用心欣赏路边的微光。在慢下来的时光里,读一本喜欢的书,品一杯温热的茶,守一份内心的宁静,做一件热爱的事。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不迎合,不依附,不焦虑,不迷茫。慢慢走,不是懈怠,不是退缩,而是以最从容的姿态,面对人生的起起落落;以最坚定的脚步,走过岁月的山高水长。</p><p class="ql-block"> 时光不语,静待花开。你不必羡慕他人的光芒万丈,不必焦虑自己的步履缓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节奏,每一段路都有它独有的意义。那些走过的弯路,那些流过的汗水,那些默默坚守的时光,都会在岁月中沉淀成力量,指引你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慢慢来,别着急,不追赶,不将就。按着自己的步调,心无旁骛地向前走,走过春夏秋冬,走过风霜雨雪,终会穿过人海,遇见繁花似锦,遇见最耀眼的光,走到那片独属于自己的、温暖而美好的风景里。</p> <p class="ql-block">《碑》</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13</p><p class="ql-block"> 凤鸣镇向南,过了帖家河,塬上的路就瘦下去,窄成一道灰线,只容一辆架子车吱呀呀地过。路两边的黄土崖壁,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出蚰蜒似的浅沟,手指抠进去,是凉的,那种从地心漫上来的、沉沉的凉。</p><p class="ql-block"> 再往西南走一程,视野忽然就开了。河堡村窝在四围高岸底下,像一捧被谁不小心漏下的谷粒,从塬上望过去,只见树梢,不见屋脊。这便是堡子了,名副其实的“堡”——守着,藏着,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p><p class="ql-block"> 父亲十六岁那年跟了大人出去搞复业,我记得落了脚一直在河堡村这个地方。我是在这里住窑洞长大的,农村的春天扬起的尘土能迷住半条街,秋天操场边的白杨落叶,能铺成厚厚一层金黄的地毯。对于河堡村,我的感情就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体。父亲年年清明要回来,给爷爷、奶奶上坟。我不跟。他一个人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叮铃哐啷地去了,晌午在我女子舅家爷屋里吃碗面,天黑再叮铃哐啷地回岐山。我问他村里有啥,他想了半天,说:村西有个碑,龟背驮着的,老人讲是真事儿。</p><p class="ql-block"> 我的记忆里,碑。龟背。真事儿。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像一颗没有发芽的种子。</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在县志上读到“河堡村的鬼背碑”这几个字,是二十岁出头,在省图书馆灰扑扑的阅览室里。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回汉构兵,关中西府赤地千里。河堡因地势险固,流民涌入,堡中温姓耆老主持,于村西龟背寺立碑一通——凡外来户愿入堡籍者,须遵乡约、守寨规,名姓刊石,永为凭证。碑阴密密麻麻几百个人名。</p><p class="ql-block"> 大半不姓温。那个下午,图书馆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我把那段文字看了三遍。窗外是西安四月飞絮的梧桐,窗内是隔着一百六十年落下的尘埃。我想象那个立碑的秋天,龟背寺的钟声如何敲碎塬上的寂静,那些逃难至此的异乡人如何跪在新土的堡墙下,黄土沾满膝盖,眼睛里是劫后余生的惶然与希冀。他们中间有张、王、李、赵,有刘门杨氏、张王氏,有我从童年就听熟的韩、杨、史、白——独独没有一个温字。</p><p class="ql-block"> 然而碑是温家村的人立的。</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专程回去河堡村了解龟背寺及龟背碑,是在一个初冬。</p><p class="ql-block"> 村中静极,核桃树的叶子落尽,枝丫在灰白的天上织成疏疏的网。一位老汉坐在墙根晒太阳,手拢在袖筒里,眯着眼打量我这个外乡人。我问他龟背寺怎么走,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往西头一扬:“早塌了。碑还在,立在原地,没人动。”</p><p class="ql-block"> 顺他指的方向走,穿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土门洞。这是早年的堡门,门楣上的砖雕早被人撬走了,只剩一圈狰狞的豁口,像被人生生剜去的眼。门洞里的风阴阴的,带着陈年麦草和干羊粪的气味,涩,干,又有一点点朽败的甜。出了门,路就断了,下临深沟。沟沿趴着一座小庙,墙坍了,露着里头的佛龛,像缺了牙的老人张着嘴。</p><p class="ql-block"> 碑就在佛龛右侧。第一眼看见它,我竟有些不敢靠近。碑身半截埋进土里,半截生着苍绿的苔,那苔在冬日的斜阳下泛出幽幽的光。碑座是赑屃,石匠手艺拙,龟头浑圆,憨如土犬,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它驮着的不是碑,是一百六十年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来,用手指蹭去碑面的浮土。阳光正好斜斜擦过来,一笔一划,像新刻的一般,吃进石头里:“盖闻莫为之前,虽美弗彰;莫为之后,虽盛弗传……”</p><p class="ql-block"> 是标准的同治碑文套语,不值细看。我的目光跳过那些“皇图巩固”“帝道遐昌”的官样文章,直接落在碑阴。几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如蚁阵,如秋天的谷粒,如某个黄昏堡子里的炊烟。我一行行看下去:赵永泰、李逢春、张王氏、刘门杨氏、韩德厚、史永年、白有仓……</p><p class="ql-block"> 指头滑过冰凉的刻痕,像摸到一村人的脉搏。翻来覆去,翻来覆去——。不见一个“温”字。手指停在某一行。那里刻着“岐山县正堂奉宪勒石”,边款一行小字,记的是立碑缘起。最末一句,像钉子钉进眼睛:</p><p class="ql-block"> “……时村中久已无温姓,而村名仍旧,志其始也。”</p><p class="ql-block"> 字是馆阁体,端端正正,冷冷静静。</p><p class="ql-block"> 我跪在碑前,很久没有动。</p><p class="ql-block"> 这冷静比任何惊心动魄都更让我怔住。我想象那个刻碑的道光或同治秀才,写下这九个字时,想必也抬起砚台,望了一眼窗外。窗外是西府塬上亘古的黄土风,吹了八百年。温家的祠堂、温家的坟冢、温家祠堂前那棵据说宋时就立在那里的柏树——早已被风吹成齑粉,散在塬上的空气里,闻不见,摸不着。</p><p class="ql-block"> 只剩这九个字。</p><p class="ql-block"> 像封条,严丝合缝地贴在时间的裂口上。</p><p class="ql-block"> 我问过村里的老人,温家人哪去了。</p><p class="ql-block"> 老人正从蛇皮袋里往外捡拾苞谷,头也不抬:“绝了。要不就是走了。元朝一回,明朝一回,走不清。”</p><p class="ql-block"> 他把一颗发霉的棒子扔进筐里,拍拍手上的灰:“咱这村子,早先是官道边的码头寨,宋金交界上,拉船的。宋朝在这立了个堡,驻兵。兵走了,人来。人来了,又走。”</p><p class="ql-block"> 码头寨。这三个字让我想起《章丘地名志》里那条记载——章丘温家村,也曾叫码头寨,如今同样没有温姓。千年前是否真有同宗的一支,自山东东来,在渭北原上落户,又从原上彻底消失?这念头像风中的蛛丝,一闪就断。没有家谱,没有碑刻,没有口口相传的故事。只剩一个地名,像空了的蝉蜕,贴在时间的树干上。</p><p class="ql-block"> 我把碑文逐字抄在笔记本上。手冻得有些僵,笔划歪歪扭扭,像蚰蜒爬过的痕迹。临了,太阳已经偏西,沟里的阴影漫上来,凉意从脚底钻。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赑屃——它在暮色里几乎融进泥土,驮着的碑身像一面沉默的帆,驶向没有尽头的夜。</p><p class="ql-block"> 这碑,与其说是给活人看的,不如说是给时间看的。</p><p class="ql-block"> 八百年太久了。久到姓氏都可以断绝,久到村庄从水边的码头退到干涸的塬上,久到坚固如石,也要被自己的记忆压弯脊背。我忽然想起碑文起首那句话:“莫为之前,虽美弗彰;莫为之后,虽盛弗传。”</p><p class="ql-block"> 温家村没有温姓人,但温家村依然是温家村。</p><p class="ql-block"> ——兴许,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传”吧。</p><p class="ql-block"> 归途经过村东,一处废弃的老宅院。门楼塌了,砖雕门墩还蹲在原处,像两个守着空屋的老人。父亲说过,那是民国末年最后一户外姓人住的,温家村真正的温家老宅。那家人姓赵,从碑上认得祖辈名字,咸丰年间迁来,三代人给温家看坟。看着看着,自己就成了村里资格最老的户。</p><p class="ql-block"> 我踩着瓦砾走进去。</p><p class="ql-block"> 院里杂草齐膝,有棵香椿,老了,树干空了一半,春天还能发几簇嫩芽,却再没人勾。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小时候清明,父亲从河堡村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香烛的烟,不是坟头的土,是一种更淡、更远的东西。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椿芽的涩,混着黄土的干,是故乡在衣服上留下的记号。</p><p class="ql-block"> 站在那棵老香椿树下,我忽然明白了碑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它不是墓志,不是记功,不是凡此种种向后的回望。它是一份契约。同治元年,龟背寺的钟声里,几百个逃难至此的异乡人,跪在新土的堡墙下,对着那通冰冷的石头,许下扎根的诺言。他们中间有张、王、李、赵,有刘门杨氏、张王氏,有我从童年就听熟的韩、杨、史、白——独独没有一个温姓。然而从那天起,他们都是温家村的人了。</p><p class="ql-block"> 姓温的人不在了,温家村还在。</p><p class="ql-block"> 像一块空了的牌位,接受着异姓子孙世世代代的供奉。</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清明,我又去了一次龟背寺。</p><p class="ql-block"> 碑还在,苔痕深了些。那只憨拙的赑屃依然驮着满身风雨,伏在沟边,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的。我从记事本里撕了页纸,对着碑面描了很久,拓下一个不甚清晰的“温”字——碑上没有的,我自己写上去的。</p><p class="ql-block"> 写罢觉得荒唐,又把纸团了。</p><p class="ql-block"> 塞进碑座缝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父亲。他十六岁离开河堡村,此后年年清明回来,独自一人骑车,独自一人上坟,独自一人在我女子舅家爷屋里吃那碗面。他从来没有说过对这个村子有什么感情,也从来没有带我回来过。也许在他的心里,河堡村就是碑上那个不存在的“温”字——看不见,摸不着,却沉沉地压在某个地方。</p><p class="ql-block"> 风过沟底,呜呜咽咽。</p><p class="ql-block"> 八百年没人应,也无需人应。</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来,把手指按在那只憨拙的赑屃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冬天来时那样凉。它驮着这通碑,驮着这满村的名姓,驮着一个不姓温的温家村,驮着一百六十年来的每一个清明——驮得很累了吧。</p><p class="ql-block"> 起身时,我看见沟对面的塬梁上,新添了几座坟。</p><p class="ql-block"> 白幡在风里飘,像春天迟开的杏花。</p> <p class="ql-block">《河堡村的贫瘠与丰盈》</p><p class="ql-block">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10</p><p class="ql-block"> 我的根,扎在岐山县凤鸣镇温家村的河堡村,扎在七十年代初期的黄土地里。生为农民的孩子,自小便识得贫瘠的模样:土坯墙的窑洞裂着细纹,老粗布的衣裳打着层层补丁,稠包谷糁就着腌酸菜的日子,是刻在岁月里的日常。可这份贫瘠,从未遮住童年的光,反倒让少年的筋骨在苦土里生了根,让如今五十余载的我,回望来路时,只觉精神的沃土,早已枝繁叶茂。</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河堡村,穷得清透。庄子南边的雍水河悠悠淌着,淌过家家户户简陋的院落,也淌过我童年的朝朝暮暮。住的是崖边的窑洞,遇着连阴雨,锅碗瓢盆便要齐齐上阵接雨水,滴答声伴着鼾声,竟是儿时最熟悉的夜曲。穿的是母亲一针一线缝的老粗布,黑蓝二色是主调,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哥哥穿罢弟弟穿,袖口磨得油亮,却裹着最实在的温暖。吃的是一日两餐的粗粝,稠包谷糁熬得浓稠,黑面馍咬着扎实,白萝卜叶腌的酸菜酸香四溢,若是谁家碗里见了白菜,便成了全村羡慕的光景。赶集要走十五里土路,母亲用围巾拴着我的手腕,在熙攘的人群里挤着,一个糖糕的甜,便能甜透整段艰辛的路途。</p><p class="ql-block"> 可贫瘠的日子里,藏着最纯粹的快乐。雍水河是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夏日里扎猛子、打水漂,清凉的河水洗去燥热,笑声惊飞了岸边的麻雀;冬日里雪落无声,天地间一片素白,堆雪人、打雪仗、支着竹筛捉麻雀,冻红的脸蛋上,笑意却从未淡去。生产队的钟声在清晨响起,大人们扛着锄头下地,我们便跟在身后,提着小筐捡麦穗,麦芒扎红了手掌,却藏着收获的欢喜。晒谷场上的麦秸垛,是我们的秘密基地,钻进里面躲猫猫,麦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是童年最清甜的味道。那时的快乐很简单,一根麦芽糖、一次河边的嬉戏、一碗过年时的白面捞面,便能让心填满欢喜,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像雍水河畔的野草,在贫瘠的土地上,兀自蓬勃生长。</p><p class="ql-block"> 岁月推着人长大,童年的快乐渐渐藏进时光深处,少年的肩头,开始扛起生活的重量。七十年代的农村,集体经济的钟声里,藏着一代人的奋斗。天刚蒙蒙亮,便跟着父母下地,锄玉米、割麦子、摘棉花,汗水滴进黄土地,浇灌着生活的希望。放忙假时,捡够规定的麦穗才能领回暑假通知书,烈日下弯腰劳作,才懂“汗滴禾下土”的深意。家境贫寒,便更知读书的珍贵,煤油灯下苦读,借着微弱的光,憧憬着外面的世界。那时的苦,是实实在在的:肩上的锄头磨红了肩,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又一层,可骨子里的韧劲,也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与苦读中,慢慢沉淀。吃苦不觉得苦,奋斗只觉心安,因为知道,唯有脚踏实地,才能走出黄土地,才能让日子有盼头。</p><p class="ql-block"> 一晃五十余载,从河堡村的黄土地走到如今,吃过的苦、走过的路,都成了生命里的养分。如今的河堡村,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砖混平房拔地而起,水泥路通到家门口,小汽车穿梭在乡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而我,也在岁月的磨砺中,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回望过往,那些贫瘠的日子,从未成为生命的底色,反倒成了最珍贵的馈赠。童年的快乐,教会我以纯粹之心看待生活;少年的吃苦耐劳,让我懂得奋斗的意义。物质的贫瘠终会过去,而精神的丰盈,却能滋养一生。</p><p class="ql-block"> 那些在河堡村度过的岁月,贫瘠的是生活,丰盈的是心灵。雍水河依旧流淌,黄土地依旧厚重,而我心中的那片沃土,早已因童年的快乐、少年的奋斗,而变得郁郁葱葱。五十余载人生路,走过风雨,见过彩虹,才明白:真正的贫瘠,从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精神的荒芜。而我,因着河堡村的滋养,因着那段贫瘠却又滚烫的岁月,精神的原野,永远繁花似锦。</p> <p class="ql-block">《河堡村的月光》2026-02-10</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乡在岐山县凤鸣镇,一个叫温家村的地方,而更具体的,是温家村辖下的那个小小的、地图上几乎寻不见的河堡村。说是“堡”,其实并没有什么城墙垛口,不过是渭北旱塬上一处寻常的土塬,因着一条早已瘦成细线的雍水河在村脚打了个固执的弯,圈出一小片略高的台地,便得了这个名。我生命的初啼,便落在七十年代初那个叫河堡村的清晨,落在一片被黄土浸透的、无边无际的“农民”二字里。那时的故乡,贫瘠是它的底色;我的家,则是这底色上最浓重、最沉默的一笔。</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的贫,是可以用所有的感官去触摸的。眼睛看见的,是连绵的、仿佛被烈日舔舐得只剩下筋骨的黄土地,是村里一色低矮的土坯房,墙上覆着斑驳的麦草泥,雨水冲出一道道泪痕般的沟壑。我们家的院墙,有一段是用破碎的陶瓮底子垒起来的,那些弧形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迟钝的、灰白的光,像一排永远合不上的、惊讶的嘴。鼻子闻见的,是四季不变的、黄土被碾碎后扬起的干燥的尘土气,混杂着牲口棚里热烘烘的草料发酵的味道,还有灶膛里燃烧麦秸时,那股子直白而焦苦的烟。</p><p class="ql-block"> 最真切的是嘴巴和肚子的记忆。粮食总是不够的。玉米面与高粱面搅和成的“钢丝面”,粗糙得划嗓子,得就着大量的酸菜汤才能勉强咽下。白面是奢侈的,一年到头,似乎只有除夕的饺子和端午的油糕,才能让人短暂地忘却粮食的斤两。有一年秋收不好,婆婆、母亲将红薯藤晒干了,磨成粉,掺在极少的玉米面里蒸窝头。那窝头是墨绿色的,有一股青草腥气,吃下去,胃里沉甸甸的,却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不顶饿,只觉得胀。夜晚躺在炕上,能听见风在窗纸的破洞间尖细的呼啸,像另一个饥饿的孩子的啼哭。那时不懂什么叫“贫困”,只知道,饿,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式的嗡鸣,伴随着整个童年。</p><p class="ql-block"> 然而,童年的奇妙就在于,它能将最坚硬的现实,溶解成一片无忧无虑的光晕。物质的贫瘠,竟未曾压垮精神的蓬勃。我们的快乐,是土地直接馈赠的,不经过任何精巧的加工。春天,河沟里的冰刚刚化开,水还扎骨头地凉,我们便赤了脚,去摸那伏在石底、行动迟缓的“狗鱼”。夏天,正午的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我们却躲在巨大的、墨绿色玉米田的“青纱帐”里,玩打仗的游戏,玉米叶子边缘的细齿,在胳膊上划出浅浅的红痕,汗水一渍,又痛又痒,却也成了荣耀的勋章。秋天,在场院里堆积如山的谷垛间捉迷藏,身子埋进干燥芳香的谷草里,透过缝隙,看被切割成碎金一样的天空。至于冬天,呵着白气,在冰冻的河面上打出溜滑,摔了跤,便在厚厚的棉裤上拍打两下,笑声能惊起远处枯枝上的寒鸦。</p><p class="ql-block"> 最富足的,是夜晚。油灯如豆,火苗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母亲纳鞋底的身影,巨大而温柔地投在土墙上。父亲沉默地编着柳条筐,篾条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我躺在热炕上,耳朵贴着炕席,能听见大地深处传来某种混沌而安稳的叹息。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墨蓝色的夜空,星星多得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的米袋,一粒粒,清亮亮地,一直铺洒到天边。那时不知道康德,不懂得仰望星空与道德律令,只觉得那星空又低又近,近得仿佛可以摘下一把,撒在梦里。那种安宁,那种被包裹在黄土与星空之间的踏实,是后来拥有再多灯火辉煌的夜晚,也再难寻回的。</p><p class="ql-block"> 少年的光阴,仿佛是一夜之间被拧紧了发条。无忧无虑的“玩”,悄悄让位给一种懵懂的“劳”。不再仅仅是为了乐趣去河边、去田野,而是跟着父母,实实在在地将身子骨,楔进那片厚重的土地里。春种,踩着尚未完全消融的冰碴子犁地;夏耘,在蒸笼般的玉米地里锄草,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秋收,挥舞着沉甸甸的镰刀,腰弯成一张弓,直到直起身时,眼前一片昏黑的金星……手上很快磨出了与年龄不相称的硬茧,肩膀也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但奇怪的是,身体越是疲惫,心里却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破土,在滋长。那是一种与土地角力后的、略带酸痛的踏实,是一种目睹着自家粮囤一点点饱满起来的、隐秘的欢欣。我知道了每一粒粮食的“来路”,那来路不是粮站,不是集市,而是我手上这层褪了又生的皮,是父亲脊背上那一道深过一道的汗渠。</p><p class="ql-block"> 最深的渴望,在那时悄然转向了书本。煤油灯下,那个光晕是如此珍贵而脆弱。我贪婪地读着一切能到手的、印着字的纸片:糊墙的旧报纸,包东西的废旧书页,甚至是一本残缺的《赤脚医生手册》。字里行间的世界,与河堡子村的世界如此不同,它辽阔、深邃,充满了声音与色彩。它告诉我,山外有山,河外有河,在黄土旱塬之外,还有一种叫做“大海”的东西。那一刻,贫瘠的土壤里,仿佛有一颗不属于任何作物的种子,被这微弱的光和陌生的文字,悄然唤醒了。吃苦,不再仅仅是为了饱腹;奋斗,开始有了一个朦胧的、指向远方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已年过五十,离那个叫河堡村庄子,隔着千山万水与数十载光阴。县城里没有那样清澈的星空,也没有那样直击肠胃的饥饿记忆。许多具体的场景已然模糊,如同旧照片泛了黄。可有些东西,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在时光的窖藏里,愈发地清晰、醇厚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了,河堡子村给予我的,是一种生命的“原力”。它源于与最质朴、最严酷的自然相依相搏的经历。它让我早早懂得了,生命的根,可以扎在怎样贫瘠的土壤里,只要有一滴雨、一线光,就要拼命地向下汲取,向上生长。童年的快乐,是一种在匮乏中依然能发现无尽珍宝的本能,它让我在往后任何富足或困顿的日子里,都保有对一片云、一阵风、一缕阳光的喜悦。少年的劳苦,则锻打出一身结实的“筋骨”——那不是身体的,是精神的筋骨,是一种相信汗水、忍耐与时间力量的沉默的信念。</p><p class="ql-block"> 是的,我的故乡那时是贫瘠的,我的童年与少年是清苦的。可它们从未将我的精神也一同荒芜。恰恰相反,它们用那看似一无所有的黄土,为我垫下了最厚重、最可靠的精神底土。在这底土之上,后来才得以栽种知识、阅历、情感与思考的庄稼。这底土是涩的,硬的,却也是吸饱了月光、蓄满了地气的。它让我在人生的风雨里站得稳当,让我在熙攘的潮流中记得自己的“来路”。</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时,我仿佛又能看见河堡村的月光了。那月光,不是城里被霓虹稀释了的、暧昧的光,而是如清水一般,哗啦啦地泼洒下来,洗亮了整个塬坡及崖下面的河滩,洗亮了沉睡的村庄,也洗亮了我心中那片永不荒芜的原野。那原野上,风声飒飒,像一句古老的、循环不息的叮咛。</p> <p class="ql-block">《生活的磨石》</p><p class="ql-block">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10</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活是掌心的纹路</p><p class="ql-block">绕着体验生长,也刻着成长的棱</p><p class="ql-block">那些猝不及防的磨难</p><p class="ql-block">是风,是雨,是磨石的棱角</p><p class="ql-block">硌过肩头,也磨亮心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学着把微笑别在衣襟</p><p class="ql-block">接纳所有如期而至的难</p><p class="ql-block">允许深夜的灯盏独明</p><p class="ql-block">允许指尖缝补心底的褶皱</p><p class="ql-block">把细碎的委屈,叠进月光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必强求所有伤口即刻愈合</p><p class="ql-block">时光会熨平褶皱,风雨会沉淀从容</p><p class="ql-block">抬眼时,仍要攥紧对美好的憧憬</p><p class="ql-block">让豁达成风,吹走眉间的愁</p><p class="ql-block">让开朗作灯,照亮前路的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磨石过处,不是伤痕</p><p class="ql-block">是生命长出的硬骨</p><p class="ql-block">一步一行,心向暖阳</p><p class="ql-block">日子便会在从容里</p><p class="ql-block">慢慢,越来越好</p> <p class="ql-block">《岁月如刀,磨砺生辉》</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09</p><p class="ql-block">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们将这一生的漫长旅途,定义为一个不断体验的过程,更是一场关于灵魂的修行。如果说生活是一场盛大的宴席,那么苦难便是其中最烈的一壶酒,辛辣入喉,却能暖身壮胆。生活既是体验,亦是成长的磨刀石,它在我们的心上反复磋磨,起初是痛,后来是光,终将化作那份从容不迫的豁达。</p><p class="ql-block"> 回首过往,我们这一代人,生于七十年代的烟火尘埃里。那时候的日子,像极了老家岐山县那厚重的黄土,朴实却又带着粗粝。我们习惯了在风雨中行走,习惯了把生活的重担扛在肩头,步履蹒跚却从未停歇。正如那句话所言,面对生活所给予的一切磨难,我们应该保持微笑,学会接纳。这接纳,不是懦弱的妥协,而是一种与命运和解的大智慧。</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虽常住在县城,享受着现代生活的便捷,但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依然留给那个七八里路外、紧靠着北山的老家——凤鸣镇温家村河堡村。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记录着成长的印记。每当县城的喧嚣让人感到疲惫时,我总会望向北方,那里矗立着的北山,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岁月的变迁。</p><p class="ql-block"> 那七八里的路程,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灵回归的路径。小时候,觉得北山阻隔了视线,总想着翻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才明白,正是那座大山的磨砺,才让我们的性格中多了一份坚韧与沉稳。生活给予我们的磨难,就如同这北山的风,凛冽、强劲,吹在脸上生疼,但它也吹散了软弱,吹干了泪水,让我们学会了像山一样沉默而有力地站立。</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我们都是孤独的行者。学会允许自己一个人在深夜里缝缝补补,这是一种难得的清醒。夜深人静时,卸下白日的面具,独自面对那个不完美的自己。白日在县城里奔波忙碌,为了生计,为了家庭,我们戴着笑意盈盈的面具,只有在深夜,那个从河堡村走出的少年,才会悄然浮现。</p><p class="ql-block"> 所谓的“缝缝补补”,并不是沉溺于伤痛,而是自我疗愈的过程。就像儿时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衣裳,一针一线,细致而耐心,我们将白日里受的委屈、遭的白眼、碰的壁,一一摊开,在深夜的静谧中,用理解、用宽容、用对生活的热爱,将那些破碎的念头重新缝合。这是一种无声的力量,是七十年代生人特有的隐忍与顽强。我们不言苦,不喊痛,把所有的波澜壮阔都藏在心里,化作第二天清晨推开门时的那一声清脆鸟鸣。</p><p class="ql-block"> 然而,缝补过后的我们,绝不是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相反,我们变得更加勇敢乐观。因为深知生活的不易,所以更懂得珍惜眼前的美好。每一次的磨砺,都是为了让刀刃更加锋利,为了在未来的日子里,能更从容地斩断荆棘。</p><p class="ql-block"> 我们要保持对美好的憧憬,这是一种信仰。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是在县城的霓虹灯下,还是在温家村的田间地头,心中都要有一束光。这束光,是对未来的期许,是对家人的眷恋,更是对自我价值的肯定。就像北山下的野草,哪怕历经严冬的摧残,只要春风一吹,依然会顽强地探出头来,染绿那一方水土。</p><p class="ql-block"> 豁达开朗,是岁月赠予我们最好的礼物。当我们不再为琐事纠结,不再为得失焦虑,心境便如秋日的岐山原野,辽阔而高远。你会发现,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如今看来,不过是人生长河中的一朵小小浪花。那个七八里外的老家,永远是我们精神的栖息地;那段七十年代的记忆,永远是我们力量的源泉。</p><p class="ql-block"> 生活这把磨刀石,虽然磨去了我们的棱角,但也磨亮了我们的灵魂。它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无坚不摧的盔甲,而是一颗温柔而坚韧的心。在深夜里缝补好自己的伤口,在天亮后依然热爱这个世界,对着太阳微笑,向着美好奔跑。</p><p class="ql-block"> 愿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都能活得通透,笑得灿烂。像那北山上的劲松,扎根于岩缝之中,却依然向往着高远的蓝天。无论生活给予什么,都将其视为生命的馈赠,在磨砺中成长,在体验中升华,让自己越来越好,直到成为那个理想的自己,温暖而明亮,不急不躁,岁月静好。</p> <p class="ql-block">《红日下的南大街》</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09</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正午。太阳红得有些过分,像一块烧红的铁,悬在岐山县城灰蒙蒙的天空上。那种红不是温暖的红,是刺眼的红,是让人心烦意乱的红。我走在南大街上,正往南去,去岐山中学上课。书包里装着课本,心里装着一月前的刀光。</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太阳和今天一样红。蔡家坡的冬夜,冷得刺骨。李小军租住的民房二楼,几个少年挤在一张床上,胡吹乱谝,说笑声能掀翻屋顶。我们说着班上的男生和女生的趣事,说着未来的打算,说着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梦想。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以为世界就是我们的,以为友谊能挡住一切风寒。</p><p class="ql-block"> 然后门被踹开了。张某带着几个人闯进来,手里提着菜刀。那刀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青冷的光,像我后来许多个夜里梦见的那样。他二话不说,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冰凉的触感,然后是温热的血,一滴一滴,浸透了我的西服领子。那是母亲省吃俭用给我买的西服,是为了让我"像个上学的样子"。"收拾你很久了,找不到人。"他说。我能说什么呢?在蔡家坡,在别人的地盘上,在朋友租住的民房里。我不能连累李小军他们,他们还要在蔡家坡高中好好念书,考大学,离开这个地方。我只能低头,只能赔不是,只能让血继续流,让屈辱继续发酵。脖子上的伤口会愈合,但有些东西,一旦刻进去,就再也抹不掉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刀光散去后,我摸着脖子上的血痂,想了很多。张某,那个比我高一级的同学,我曾经介绍他和孟某认识。那时候觉得做件好事,成全一对璧人,是少年人该有的热心肠。谁知道,月老的红线,竟成了勒进血肉的钢丝。他们谈恋爱,我牵线;他们成了恋人,我成了仇人。这世间的事,往往如此荒谬。</p><p class="ql-block"> 一个月后的今天,仇人相见。南大街上的风裹着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抬头,就看见张某和孟某并肩走来。他们还在谈恋爱,还是一对,还是那样亲密无间。而我,还是一个人,脖子上还留着浅浅的疤痕,在衣领下隐隐作痛。我想起那个夜晚的菜刀,想起血染的西服领子,想起自己低头赔不是的屈辱。今躲不掉了,我想。但我也不能让他们顺顺当当地走。</p><p class="ql-block"> 张某抓住了我的手,不松手。他的眼神里,有得意,有挑衅,有那种"终于逮到你"的快意。他说:"张北战,你小心着……"</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命运转了弯。我三舅几个人,刚好在南大街上。他们大概是来县城办事,或是走亲访友,总之,在那个正好的时刻,出现在了正好的地点。三舅一眼看见有人抓着他的外甥,二话不说,冲进路边一家店铺的门背后,抽出一根钢管。那钢管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像一个月前蔡家坡的那把菜刀,却握在保护我的人手里。</p><p class="ql-block"> 钢管落下,劈头盖脸。边打边说:"谁不叫我战娃上学去?还敢打?谁打谁小心嘎!"岐山话里的"嘎",是语气词,也是狠话。三舅一边打一边说,声音洪亮,整条南大街都听得见。那是九十年代的县城,人情社会,拳头说话,血缘是最硬的道理。张某挨打了,抱头鼠窜,刚才的嚣张气焰,被钢管打得七零八落。</p><p class="ql-block"> 孟某急了。她冲到我面前,那个我曾经介绍给他认识的低一级学妹,此刻满脸焦急:"北战,你赶紧让这伙人不要打了!"</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一个月前,她的男朋友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时,她在哪里?那时候她可曾想过,她的恋人会在某个冬夜,提着菜刀去威胁一个牵线人?那时候她可曾想过,世间事有因果,今日果是昨日因?</p><p class="ql-block"> 我心想:打嘎对里!当初把刀架我脖子上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可曾想过,我张北战也不是孤家寡人,也有三亲六戚,也有护着我的人?可曾想过,岐山县城就这么大,南大街就这么长,总有一天会狭路相逢?</p><p class="ql-block"> 但我终究是个要面子的人。李小军他们还在蔡家坡念书,我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不想让他们觉得,张北战是个只会仗着亲戚逞凶的人。我走到三舅身边,轻声说:"打慢嘎……"</p><p class="ql-block"> 声音不大,但三舅听见了。钢管落下的速度慢了,力道轻了。张某趁机挣脱,拉着孟某,狼狈地消失在人群里。南大街上的看客们渐渐散去,太阳依旧红得刺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我转身,往岐山中学走去。书包还在肩上,课本还在包里,课还在等着我上。我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三舅他们把钢管扔回门背后,拍拍手,像做完了一件寻常家事。那是九十年代的岐山,钢管和菜刀一样,都是寻常物件,打完了架,各走各路,各过各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但有些事情,不是钢管能打散的。</p><p class="ql-block"> 脖子上的刀伤早已愈合,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但有些东西,比疤痕更深。我记得那个冬夜的屈辱,记得低头赔不是的无奈,记得血浸透西服领子的温热与腥甜。我记得张某说"你小心着"时的眼神,记得那种被威胁、被羞辱、被踩在脚下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没人轻易会给我找事,但我肯定会报仇。不是用钢管,不是用菜刀,是用时间,用记忆,用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警醒。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不再需要三舅的钢管,强到能让所有想架刀在我脖子上的人,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岐山中学的教学楼就在眼前。我整了整衣领,遮住那道浅浅的疤痕,走进校门。教室里传来朗朗书声,那是九十年代的青春,是县城少年的梦想,是逃离这片土地、去往更广阔世界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课桌前,打开课本。窗外的太阳依旧红得刺眼,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离开岐山,离开蔡家坡,离开南大街上的钢管与菜刀,离开那些恩怨情仇。我会去更大的城市,见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而今天的这一切,会变成记忆,变成故事,变成我生命底色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后,当我坐在异乡的窗前,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脖子上的疤痕早已看不见了。但那个红日正午的南大街,那根劈头盖脸的钢管,那句"打慢嘎"的轻声劝阻,依然清晰如昨。那是我的青春,是我的岐山,是我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携带在身的故乡。</p><p class="ql-block"> 太阳很红,人也很烦。但人终究会长大,会明白,钢管和菜刀都不是答案。真正的强大,是心里的那道疤痕,提醒你曾经软弱过,也提醒你再也不要软弱。</p> <p class="ql-block">《岐街旧影,少年仇事》</p><p class="ql-block">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08</p><p class="ql-block"> 1991年的腊月,岐山县城的风裹着渭北塬上的寒,刮在脸上带着生涩的疼。12月20日的中午,日头悬在南大街的上空,红得晃眼,却驱不散心底翻涌的烦乱。我踩着柏油马路往南去岐山中学走,脚步匆匆,满脑子都是课堂的铃响,不曾想,一抬头,便撞见了高我一级的张某和低我一级的女同学孟某。</p><p class="ql-block"> 张某比我高一级,孟某低我一级,彼时二人正谈着恋爱,并肩走在街面上,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缱绻。只是这相遇,于我而言却如遇惊雷。一月前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蔡家坡的夜色,李小军租住的民房二楼,昏黄的灯光下,几个同窗好友挤在一起胡侃说笑,暖意融融。谁曾想,张某突然领着几个人闯进来,冰冷的菜刀径直架在我的脖颈上,刀刃贴着皮肤,寒意刺骨。他恶狠狠地威胁,说要收拾我,寻了我许久。那一刻,满屋的热闹戛然而止,只有心跳的轰鸣和菜刀的冷光。我攥紧了手,不敢挣扎,更不敢声张,怕惊扰了同窗,耽误了他们的学业,只能低头陪着不是。说话间,脖颈的皮肤被刀刃划破,温热的血渗出来,染红了我崭新的西服领子,那抹红,在昏暗的屋里刺目得很。他终究只是吓了我一场,收刀离去,可那冰冷的触感,那窒息的恐惧,却刻在了我心底,成了一道未愈的疤。</p><p class="ql-block"> 我料想今日躲不过,却也没想过会这般狭路相逢。说来可笑,张某与孟某的相识,还是我牵的线,我本是成人之美的心意,怎料最后竟成了仇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的尴尬与敌意几乎要溢出来,张某的眼神里带着愠怒,我也全无好脸色。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攥得生紧,不肯放我走,我也倔着性子,偏不让他顺顺当当地离开。他咬牙切齿地撂下狠话:“张北战,你小心着…”</p><p class="ql-block"> 许是他今日运气太差,偏巧,我的三舅几人正走在南大街上,远远便看见有人与我纠缠,甚至动了手。三舅疼我,见他外甥被人揪住,二话不说,转身从街边门背后抄起一根钢管,大步冲上来,对着张某便劈头盖脸打了过去。钢管落在身上的闷响,伴着三舅的怒骂:“谁不叫我战娃上学去,还敢打,谁打谁小心嘎!”</p><p class="ql-block"> 同学孟某见张某挨打,瞬间慌了神,一改方才的淡然,拉着我的胳膊急声哀求:“北战,你赶紧让这伙人不要打了。”我看着张某蜷缩躲闪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股快意,只觉打得好!当初他把菜刀架在我脖颈上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的结局?何曾念过半分往日的同窗情分?那道脖颈上的伤口,结痂又脱落,可心里的恨,却从未消散。</p><p class="ql-block"> 只是,终究是同窗一场,我不愿把事情做绝,更不想在街头闹得沸沸扬扬,坏了彼此的脸面。压下心底的愤懑,我对着三舅几人喊了句:“打慢嘎…”话音落,我抽回手,不再看张某的狼狈,也不顾孟某的感激,转身便往学校的方向走。脚步依旧匆匆,只是心底的烦乱,多了几分酣畅,也多了几分怅然。</p><p class="ql-block"> 柏油马路在脚下延伸,通往岐山中学的校门,身后的喧闹渐渐远去,只留下冬日的风,依旧刮着。我知道,我本不是惹事的人,向来与人交好,可若有人欺到头上,我也从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脖颈上的刀伤早已愈合,可那道疤痕,那夜的恐惧,那刻的屈辱,我都记着,记得分明。少年人的仇,从不是大肚能容的释然,而是刻在心底的执念,刀伤好了,仇,却要牢牢记着。</p><p class="ql-block"> 那日的阳光依旧很红,映着南大街的柏油马路,映着少年倔强的背影,也映着一段青涩又带着戾气的青春。岐山的风,吹走了岁月的尘埃,却吹不散那年那日的记忆,那街头的相遇,那钢管的闷响,那心底未平的少年仇,终究成了时光里一道独特的印记,留在了1991年的腊月,留在了岐山县城的南大街上,也留在了我回不去的少年时光里。</p> <p class="ql-block">《窗畔的光》2026-02-07</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床边,阳光透过薄纱窗帘,轻柔地撒在屋子里的每个角落。这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跳着缓慢的舞蹈。我没有拉开窗帘,任那层半透明的织物将阳光过滤成柔和的金色,像一杯加了牛奶的蜂蜜水,温暖而不刺眼。</p><p class="ql-block"> 床头柜上的陶瓷花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尤加利,深绿色的叶片在光影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我想起去年秋天在郊外的花市,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用牛皮纸仔细地包裹着这束植物,说它能留住一整个秋天的味道。如今叶片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却依然固执地散发着清冷的香气,与阳光的温暖形成奇妙的平衡。</p><p class="ql-block"> 阳光移动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起初它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床沿的针织毛毯,现在已经爬上了我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毛衣。那件毛衣的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球,是去年冬天在暖气房里伏案写作时留下的痕迹。我伸手触摸那些柔软的毛球,仿佛能感受到去年此时的温度,混合着红茶的热气和键盘敲击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的声响,在这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老座钟每到整点就会发出厚重的鸣响,震得木质地板微微颤动。那时候我总喜欢坐在门槛上,看着阳光穿过天井里的葡萄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外婆会端来一碗冰糖炖雪梨,用勺子轻轻刮着碗边,说慢点儿吃,小心烫着。</p><p class="ql-block"> 窗外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房间的宁静。我起身走到窗边,透过薄纱看到楼下的空地上,两个穿着羽绒服的孩子正在追逐一只滚远的皮球。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株正在生长的植物。皮球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飞了几只栖息在枝头的麻雀。</p><p class="ql-block"> 我拉过一把藤椅坐在窗边,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诗集。书页上还留着上次阅读时折起的角,那是里尔克的《秋日》:"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阳光恰好落在这句诗上,将黑色的字体染成温暖的金色。我突然明白,孤独并不总是寒冷的,它也可以像这冬日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让人在独处中获得平静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菊花茶的花瓣在水中缓缓舒展,像刚刚苏醒的睡莲。我端起杯子,感受着玻璃杯壁传递的温热,看着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出细碎的光斑。茶水带着淡淡的甘苦,滑过喉咙时留下一丝清凉。这让我想起江南的秋天,外婆在院子里晾晒的杭白菊,干燥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p><p class="ql-block"> 阳光开始慢慢西斜,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我起身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让更多的光线涌进房间。远处的天际被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像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彩画。几只鸽子掠过屋顶,翅膀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p><p class="ql-block"> 我重新坐回床边,拿起放在枕边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滑动,留下沙沙的声响。我想把这片刻的温暖记录下来,像收藏一片秋天的落叶,或者一捧海边的细沙。在这个阳光充足的午后,我与时间达成了和解,学会在独处中倾听内心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只有夕阳的余晖还恋恋不舍地停留在窗台上。我合上笔记本,将它轻轻放在枕边。明天或许会下雨,或许会刮风,但此刻的温暖已经足够我珍藏很久。就像那些在记忆中闪闪发光的瞬间,无论过了多久,只要想起,依然会觉得心头一暖。</p> <p class="ql-block">《碾道》</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07</p><p class="ql-block"> 这念头是突然攫住我的——就在刚才,电动料理机里正将一把干辣椒搅成齑粉,那尖利的、高效的嗡鸣声,像一只焦躁的金属蜂。我愣了神,手停在半空。一股极其遥远而宁静的气息,却从那喧嚣的电机声里,挣脱出来,盘盘旋旋地,将我引向了那片沉在岁月深处的黄土地,引向了那座静默的、温家村河堡的老碾子。</p><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是被那碾道的灰白色轨迹圈起来的。碾盘在我们老院的中央,敦敦实实地踞着,是一大块沉默的青石,被不知多少辈人的脚板、多少代牲畜的蹄子,磨出了一层幽暗的、油腻腻的光。碾磙子更沉,我要使出浑身的劲,才能将它推得懒懒地动上一动。那时节碾辣子,是件顶隆重又顶磨人的事。红艳艳的干椒铺在碾心,我双手抵着碾棍,身子绷成一张弓,开始一圈一圈地,走着那没有尽头的圆。起初还有股新鲜劲儿,觉着自己是个能出力的大人了;可推不上十几圈,腿肚子便先酸起来,接着是腰,是胳膊,最后连胸腔里的气,都成了拉风箱似的喘。头顶的日头白晃晃的,晒得碾道上的浮土发烫,空气里满是辛辣的、直冲鼻窍的粉末,呛得人想流泪。我便开始偷懒,步子拖沓,碾棍也松了劲。父亲和姑姑那时总在一旁,不催,也不骂,只悠悠地讲起更老的老话:“你爸爷、爷爷婆婆手里,这碾子在窑洞哩……”</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我累得眼冒金星的当口,另一个更幽深、更缓慢的世界,便在父亲的言语里,徐徐展开了。那是窑洞里的碾子。窑壁是黄土的,吸音,一切声响都闷闷的,沉甸甸地落在地上。拉碾的不是人,是一头驴。为了怕它晕,也怕它偷吃,大人们用厚厚的黑布给它蒙了眼。那驴便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笃笃地,踩着永恒的圆圈。它不会烦,也不喊累,只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昏黄的油灯光里倏地散开。我爷爷婆婆手里,就靠这养活着我们祖辈一家子。碾盘上转着的,或许是金黄的玉米,要碾成细糁,熬一锅香稠的粥;或许是豆子,要压成豆钱,那是荒年的恩物。那石碾转动的吱呀声,合着驴子单调的蹄音,成了窑洞里永不止息的脉搏,一下,一下,碾着漫长的光景,养活着窑洞顶上那一缕总也散不去的、带着柴火气的炊烟。</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与今日料理机这暴烈而空洞的嘶吼,是多么不同啊。一个是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连着筋骨的响动,带着体温与喘息;一个却是钢铁肠胃冷漠的、高速的咀嚼。</p><p class="ql-block"> 后来,村子像一棵老树,终于要舒伸新的根须。我们搬迁,从塬下的老堡子,搬到崖上的新庄基。那座石碾,这家族的功臣,这时间的证物,竟也未被遗弃。人们用粗绳与木杠,吆喝着号子,将它一寸一寸地挪上了崖上。这沉重的迁徙,在我记忆中,竟有三次之多。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菊娃家的墙南边。它静静地卧在一棵老皂角树的荫下,碾盘边缘生着些暗绿的苔藓,缝隙里探出几茎倔强的草。它彻底地闲下来了,像一个退役的老兵,阳光下无所事事地打着盹,梦里或许还是往昔窑洞里油灯的暖光,与驴子那蒙着眼、却不停歇的步伐。</p><p class="ql-block"> 它还在那里么?我忽然极想知道。料理机的轰鸣早已停歇,辣末已盛在光洁的瓷碗里,红得刺目,却闻不到那般记忆里,混着汗水与尘土气息的、活生生的辛香。那辛香,是要用一圈圈的疲乏,用一代代的体温,才从石头与谷物里,慢慢逼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闭上眼,又看见了那没有尽头的碾道。蒙眼的驴,爸爷和爷爷的旱烟袋来,我自己那双酸软的、孩子的腿……它们都重叠在那灰白的、圆形的轨迹上。那轨迹是一个句号,圈住了一段靠石碾转动的岁月;可它又是一道年轮,将所有的劳作、忍耐、迁徙与念想,都密实地刻进了石头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电碾子快极了,可它碾不出那样圆而厚的一生。我的河堡村,我的老碾,你们在时间里站定了,而我,还在那圈外,茫茫地走着。那石碾的轴心,空荡荡的,却仿佛还存着我家那头驴温热的体温,存着我推碾时,那一声稚嫩而不甘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石碾声声,故里情长》</p><p class="ql-block"> 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07</p><p class="ql-block"> 五十余载岁月匆匆,从岐山县凤鸣镇温家村河堡村的黄土坡里走出来,走过风雨,见过繁华,可心底总萦绕着一阵厚重的石碾声,混着辣椒面的焦香、谷物的清甜,从童年的时光里漫出来,缠缠绕绕,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故里印记。那盘石碾,碾过五谷,碾过岁月,也碾着祖辈的烟火,藏着我半生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记忆里,队里的石碾就立在老家的院子里,青灰色的碾盘磨得光滑,碾砣敦实厚重,碾杆粗长,一头连着碾砣,一头留着供人推挽的木柄。那时候最难忘的,莫过于跟着大人推碾子碾辣椒面。起初总觉得新鲜,攥着木柄使劲往前推,石碾轱辘轱辘转,辣椒段在碾盘上慢慢被压碎,呛人的香辣味在院子里散开,勾着孩童的好奇心。可这新鲜劲撑不了多久,十几圈下来,胳膊就酸了,腿也沉了,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般,只想瘫在旁边的土台阶上歇着。耳边大人的督促声轻轻响起,带着温厚的期许,便又咬着牙站起来,小手重新攥紧木柄,跟着大人的脚步,一圈又一圈,让石碾在磨盘上继续转动。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推碾子是件苦差事,却不知那一圈圈的转动里,磨的是五谷,酿的是一家人的烟火日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和姑姑总爱跟我讲起祖辈的石碾,那盘碾子藏在窑洞里,是爷爷、太爷爷辈里撑起全家生计的宝贝。那时候没有电,也没有省力的工具,家里养着毛驴,干活时便给毛驴护上眼罩,牵着它绕着碾盘走,毛驴蹄声笃笃,石碾便跟着缓缓转动,碾豆子,碾玉米粒珍子,碾一家人吃的辣面。窑洞里头光线虽暗,却总飘着谷物的清香,那盘石碾在窑洞里转了一年又一年,磨碎了四季的收成,也磨来了一家人的温饱。我总想象着那样的画面:昏黄的油灯下,祖辈的身影在窑洞里晃动,毛驴缓步前行,石碾声声,在黄土窑洞里回荡,那是属于旧时光的安稳,是祖辈用汗水浇灌的人间烟火。那盘窑洞里的石碾,不仅是一件农具,更是家族的根,在岁月的风雨里,默默守护着一家人的日子,把平凡的时光磨得温润绵长。</p><p class="ql-block"> 这队里的石碾,也跟着村子的变迁,走了一程又一程。它最初立在老家的院子里,守着一方黄土,听着院里的鸡鸣犬吠,看着孩童绕着碾盘奔跑。后来村子搬迁,石碾便从坡下被挪到了崖上面的新庄基,依旧立在烟火人间里,继续为村里人碾着五谷,磨着鲜香。算起来,这盘石碾前后经历了三次搬迁,一路跟着河堡村的脚步,从旧居到新宅,从熟悉的院落到陌生的墙角,如今静静卧在菊娃家的墙南边,在黄土坡的风里,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时光流转,世事变迁,村里的房子越盖越新,路越修越平,可这盘石碾,依旧是那副模样,青灰色的石身刻着岁月的纹路,碾盘上的凹槽里,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回村里,偶尔还能看到有人用这盘石碾,只是这样的光景早已不多。时代变了,电碾子走进了家家户户,插上电,片刻之间便能磨好五谷、碾好辣面,省力又快捷,那盘厚重的石碾,便渐渐退到了时光的角落。可总有人念旧,偶尔会牵着粮食来到石碾旁,亲手推上几圈,听一听那熟悉的轱辘声,闻一闻那石碾磨出的、带着淡淡石香的谷物味。我也曾在回乡时,走到菊娃家墙南的石碾旁,伸手摸一摸那光滑的碾盘,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仿佛触到了儿时的时光,触到了祖辈的温度。石碾静静立在那里,不声不响,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河堡村的变迁,记着村里人的悲欢离合,藏着黄土坡上最质朴的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 五十多岁的人,半生漂泊,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精致的器物,可最念的,还是家乡的这盘石碾。它没有华丽的模样,满身都是岁月的风霜,却碾过我的童年,碾过祖辈的生计,碾过河堡村的岁岁年年。那石碾声声,从窑洞里来,从童年的院子里来,从岁月的长河里来,穿过五十余载的光阴,依旧清晰地响在耳边,混着辣椒的焦香、谷物的清甜,成了我心底最温暖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这盘石碾,碾的是五谷,磨的是岁月,藏的是故里情长。它立在黄土坡的风里,立在我的记忆里,立在河堡村的烟火人间里,让我无论走多远,一回头,总能看到故乡的模样,总能感受到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属于黄土高原的温厚与绵长。故乡的石碾,是岁月的信物,是乡愁的印记,在往后的日子里,依旧会在心底,轱辘轱辘,转动着我对故里最深的眷恋。</p> <p class="ql-block">☆《永恒的守望》(原创)</p><p class="ql-block">□冰如梦(陕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丝编织的小巷</p><p class="ql-block">伞下那依偎的影子</p><p class="ql-block">似朦胧雾霭中的诗行</p><p class="ql-block">却在街灯的尽头悄然破碎</p><p class="ql-block">我曾小心翼翼拾起你的温度</p><p class="ql-block">宛如捧起夜空中最微弱的星辰</p><p class="ql-block">可它却在风中飘散</p><p class="ql-block">恰似落叶带着叹息无奈地飘零</p><p class="ql-block">诺言如凋零的花瓣</p><p class="ql-block">惊鸿一瞥只留下梦的残痕</p><p class="ql-block">你隐入深夜的灯火阑珊处</p><p class="ql-block">独留我与回忆对酌</p><p class="ql-block">那年并肩的温暖</p><p class="ql-block">是否已深深烙印在彼此灵魂</p><p class="ql-block">等一场雨带来归期的讯息</p><p class="ql-block">等一盏灯再次映照出两人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哪怕时光老去</p><p class="ql-block">我仍会守在原地</p><p class="ql-block">细细拾捡你遗落在这</p><p class="ql-block">世间的每一丝呼吸</p> <p class="ql-block">《崖上魂》</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04</p><p class="ql-block"> 这棵已经完全干死的白皮松,站在岐山县陵头村的村口,像是大地伸向天空的一截焦枯的指骨。我走到它跟前,竟感到一种近乎羞赧的安静。它的死,不是轰然倾塌的那种,而是一种极缓慢、极坚决的抽离。水分一丝丝撤退,绿意一寸寸消泯,最后剩下这皴裂的、苍白如老人肌肤的树干,以一种惊心动魄的笔直,钉在黄土塬上。树皮大片地剥落,边缘卷曲着,触手是粗粝的、被时间与风沙磋磨殆尽的感觉。没有一片叶子,甚至寻不见一丁点儿霉绿的苔痕。阳光透过它虬曲僵硬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的影子,也干瘪得没有一点生气,仿佛是这棵树最后、最淡的一缕魂魄,随时都要被午后的热风吹散。</p><p class="ql-block"> 向导是个沉默的本地老人,一直蹲在远处的土坎上抽着烟袋。见我仰头看得久了,才磕了磕烟灰,走过来,用烟杆指了指树干上一道深刻的裂痕,说:“你看这里,像不像一只眼睛?”我凑近看,那裂缝曲折蜿蜒,边缘翻起,确有一只不甘瞑目的眼的神气。他接着说,老辈人讲,这树不是自己渴死的。“它是把水,都‘让’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这无稽的传说,由老人沙哑的嗓音说出来,却带着黄土一般朴素的重量。他说,这树下原有一口泉眼,不大,但常年洇湿着一小片地,滋养着几户人家。不知哪一年起,树便不对劲了,先是梢头黄了,继而一整片一整片地枯落。可那口泉,反倒旺了些。人们起初忙着诧异,后来便也接受了这沉默的馈予。再后来,泉眼在某个旱年终于还是涸了,而这树,也彻底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它把活路,让给了脚下的草,让给了远处的人家。”老人最后总结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夜的天气。</p><p class="ql-block"> 还又一种说法,说是楚国高平氏下葬时,在神道旁栽的,有一千年左右了。</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觉得,这枯树的“白皮”,并非一种苍老的衰败,而更像一种仪式后的素缟。它褪尽了所有繁华与累赘的颜色,只留下这最本真、最接近于大地骨骼的苍白色,站在这里,仿佛一个迟到了千年的、孤独的祭奠者。风穿过它枝干的空洞,发出呜咽般的鸣响。那不是唱给生者的歌,倒像是一种悠长的、对着虚空的自语。它是否在回忆?回忆自己作为一粒种子,如何在唐时的风中飘摇至此,扎下第一缕细弱的根须;回忆自己如何看着脚下的村庄,从茅茨土阶,到青瓦炊烟,一代代人来了又去,面孔由清晰变为模糊,最终都沉淀为它年轮里一道若有若无的涟漪。那些在它绿荫下纳凉的笑语,那些倚着它树干许下的诺言,那些战乱时惊慌失措的抚摸,那些太平年景里无言的依靠……所有的热闹与悲欢,如今都坍缩进这坚硬的、沉默的木质里,再也无人能解读。</p><p class="ql-block"> 而另一棵,它的同胞,它的镜像,却在西崛山法华寺的悬崖上,活着。</p><p class="ql-block"> 去看那棵活着的树,需要一点诚心。山路迂回,越往上走,市声与尘土便一层层被滤了下去,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与林间的鸟鸣。法华寺不大,嵌在山崖的褶皱里,红墙已有斑驳,显出一种与世无争的倦意。那棵白皮松,就在寺后一处近乎垂直的断崖边缘。</p><p class="ql-block"> 第一眼看见它,心里猛地一震。同样是皴裂的白皮,在它身上却焕发着一种润泽的、玉一般的光晕,那是生命在坚韧处磨出的包浆。它的一半根须如苍龙的利爪,死死扣进岩石的缝隙,另一半则遒劲地裸露在外,饱经风霜,比树干本身更显力道。它的树冠并不如何盛大,却向着悬崖外的虚空,舒展得极其从容而骄傲。站在它的荫下,能感觉到一种磅礴的、无声的吞吐——它在呼吸,将巉岩的坚硬、云雾的飘渺、山谷的幽深,以及古寺千年不断的梵呗钟声,统统吸纳进去,再化作一种凛然、清健的气息散发出来。它沉默着,可它的每一根松针都在震颤,发出只有天风才能听懂的语言。</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崖边,望着它,忽然明白了陵头村那棵枯树的“让”。那或许并非一个确凿的传说,而是一种隐喻。两棵孪生的古树,被命运抛置在岐山的两端,一个在红尘村口,一个在方外崖上。村口的那一棵,选择了“入世”。它用身体承接风沙,用绿荫庇护炊烟,聆听最具体而微的哀乐,最终将自己的精血,一点一滴,偿还给了那片它看顾了千年的土地与人间。它死得其所,像一个燃尽了灯油的殉道者。</p><p class="ql-block"> 而崖上的这一棵,选择了“出世”。它离群索居,与星辰对话,同风雨搏击,将生命的全部力量,用于向上的生长与向内的凝炼。它承载的,不再是某时某地的具体悲欢,而是更浩瀚的时间与更缥缈的信仰。它是一位沉思的隐者,将千年光阴沉淀为崖畔一道孤峭而永恒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一枯一荣,一死一生,一在人间,一在云端。它们从未相见,却用两种截然相反的命运,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惊人的唱和。生与死,在这里并非对立,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两岸,彼此眺望,彼此成全。</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夕阳正缓缓坠向西崛山后。金色的余晖为法华寺的白皮松镶上一道燃烧的轮廓,它静静地立在苍穹与绝壁之间,像一个古老的、绿色的启示。而我的身后,是渐沉于暮色苍茫的岐山原野,那棵枯死的白皮松,想必也正用它那只木质的“眼睛”,望向这里,望向它的同胞,望向这轮照耀了它一千二百年的、同一枚落日。</p><p class="ql-block"> 它的死,或许正是为了印证这一种生。</p> <p class="ql-block">《时光里最美的馈赠》</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03</p><p class="ql-block"> 生命是一场漫长的旅程,我们在时光的长河中独自泅渡,却总在不经意间与一些灵魂不期而遇。这些相遇,如同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花朵,带着暖暖的笑意,在岁月的枝头轻轻摇曳,为平淡的日子染上一层温柔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那些未曾谋面的灵魂,却在心底留下深深的印记,仿佛早已相识了千年。或许是在某一个慵懒的午后,翻开一本泛黄的旧书,字里行间流淌的思绪与自己的灵魂产生了共鸣;或许是在街头转角处,偶然听到一首熟悉的老歌,旋律中藏着的故事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又或许是在某个寂静的夜晚,抬头望见一轮明月,那清冷的光辉照亮了内心深处的孤独,却也让我们感受到了与古人跨越时空的连接。这些相遇,无需言语,无需刻意,只是在某个瞬间,灵魂与灵魂之间发生了奇妙的碰撞,让我们在茫茫人海中不再感到孤单。</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的遇见,都是命运馈赠的礼物,填补着生命中那些不经意的空白,让平凡的日子也变得熠熠生辉。就像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突然发现了一泓清泉,那清澈的泉水不仅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更带来了生的希望。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或许是我们的亲人、朋友,或许是我们的老师、同事,或许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但每一个出现在我们生命中的人,都有其独特的意义。他们可能会给我们带来快乐和温暖,也可能会给我们带来痛苦和挫折,但正是这些经历,让我们的生命变得更加丰富多彩,让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不断变得坚强和成熟。</p><p class="ql-block"> 在洁净的角落里,我们临水照花,感受着岁月的温柔与美好。那清澈的水面,倒映着我们的身影,也倒映着我们的内心。我们在这静谧的时光里,与自己对话,倾听内心的声音,感受生命的真谛。那些曾经的烦恼和忧愁,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云烟,消散在岁月的长河中。我们学会了放下,学会了释怀,学会了珍惜眼前的一切。在这洁净的角落里,我们找到了心灵的归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宁静之地。</p><p class="ql-block"> 这世间的情意,如同幽幽暗香,在不经意间沁入心脾,无需过多的言语,却能在山高水远的距离中,懂得彼此的心意。它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无声的关怀,是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默默守护的温暖。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真正的情意,不需要华丽的辞藻来修饰,不需要物质的堆砌来证明,它只需要一份真诚的心,一份默默的陪伴。在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朋友会伸出援手,给予我们帮助和支持;在我们感到孤独的时候,亲人会陪伴在我们身边,给予我们温暖和安慰;在我们取得成绩的时候,爱人会为我们感到骄傲,给予我们鼓励和祝福。这些情意,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温暖着我们的心房,让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不再感到寒冷。</p><p class="ql-block"> 无论是擦肩而过的瞬间,还是相伴走过的旅程,每一次相遇都值得珍惜,每一份情意都值得珍藏。那些曾经的相遇,或许已经成为了过去,但它们留下的回忆,却永远铭刻在我们的心中。就像夜空中的星星,虽然遥远,却依然闪烁着光芒,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在时光的流转中,我们会不断地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事,但那些曾经的相遇和情意,却会成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陪伴我们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p><p class="ql-block"> 让我们怀着感恩的心,拥抱生命中的每一次遇见,让这些温暖的瞬间,成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在时光的流转中,永远散发着迷人的光彩。因为遇见,我们的生命变得更加精彩;因为遇见,我们的心灵变得更加丰盈;因为遇见,我们的人生变得更加有意义。愿我们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继续遇见更多美好的人和事,让生命的旅程充满阳光和温暖。</p> <p class="ql-block">《河堡村的旧梦》</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2-01</p><p class="ql-block"> 在时光的长河中溯游,我的灵魂总不由自主地飘回岐山县凤鸣镇温家村的河堡村——那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它宛如一幅古朴而温暖的画卷,在岁月的褶皱里,藏着我最纯真的童年,藏着那永不褪色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期,我降生在这片黄土地上,成了地地道道农民的孩子。那时的家,安在崖下边一个大门朝南的院子里。院子北边,是两只洞口朝南的窑洞,它们像两位沉默而坚毅的守护者,庇护着一家人的生活。窑洞的墙壁,是岁月用粗糙的双手摩挲出的痕迹,每一道裂纹都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与坚韧。</p><p class="ql-block"> 庄子南边,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水悠悠流过。在岐山县那张发黄的地图上,它被标注为后河,可听村里的老年人讲,它真正的名字是雍水河,也叫雍里河,是𣲗河的一支。它宛如一条灵动的丝带,缠绕着这片土地,与塬北边的横水河在东边的河交村处相汇,而后继续向东奔腾而去,仿佛带着我们的梦想,流向远方。</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河水是我们的乐园。夏日里,阳光炽热地洒在大地上,我们这些孩子就像一群欢快的小鸭子,扑通扑通地跳进河里。河水清凉,抚摸着我们滚烫的肌肤,带走了所有的燥热与疲惫。我们在水中嬉戏打闹,溅起一朵朵洁白的水花,笑声在河面上回荡,惊飞了岸边树上的小鸟。我们比赛扎猛子,看谁在水下憋气的时间最长;我们用小石子打水漂,看谁能让石子在水面上跳跃的次数最多。那清澈的河水,见证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p><p class="ql-block"> 而当冬日的脚步悄然来临,世界被银装素裹,河堡村又换了一副模样。今年刚过阳历年二十几天,就已经下了三场雪,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小时候七十年代中期,那些下雪的日子来。</p><p class="ql-block"> 记忆中,冬日的雪总是悄无声息地飘落。清晨,当我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洁白的世界。屋顶上、树枝上、田野里,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白色的绒毯包裹着。远处的河滩,西沟、任家沟、铁笼头的坮塬,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巍峨壮观;村里的树木,像是一个个穿着白色铠甲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宁静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下雪天,是我们这些孩子的节日。我们顾不上寒冷,纷纷跑出家门,在雪地里尽情地玩耍。我们堆雪人,用胡萝卜给雪人做鼻子,用石子给雪人做眼睛,再用树枝给它添上手臂,一个栩栩如生的雪人就诞生了。我们看着自己的杰作,开心地笑着、跳着,仿佛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童话世界。我们还打雪仗,分成两队,互相投掷雪球。雪球在空中飞舞,不时地砸在身上,虽然有些疼痛,但我们却乐此不疲。欢声笑语在雪地里回荡,驱散了冬日的寒冷。</p><p class="ql-block"> 除了堆雪人、打雪仗,我们还会在雪地里捉麻雀。我们在院子里扫出一块空地,撒上一些玉米粒或谷子,然后用一根木棍支起一个竹筛,在木棍上系上一根绳子,远远地躲起来,等着麻雀上钩。当麻雀们小心翼翼地走进竹筛下,啄食谷子时,我们迅速一拉绳子,竹筛就扣了下来,把麻雀罩在里面。我们兴奋地跑过去,打开竹筛,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麻雀,心中充满了成就感。</p><p class="ql-block"> 如今,时光匆匆流逝,当年的玩伴早已各奔东西,为了生活而奔波忙碌。我也离开了河堡村,在县城里安了家。但每当下雪的时候,那些童年的回忆就会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门朝南的院子,回到了那两只窑洞前,回到了那条流淌着童年欢乐的河边。</p><p class="ql-block"> 河堡村,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牵挂,是我灵魂的归宿。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你那片洁白的雪地,那弯弯的河水,那纯真的童年时光,都将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p> <p class="ql-block">《低处的风景,最是长久》</p><p class="ql-block">文/冰如梦(陕西.岐山)2026-01-27</p><p class="ql-block"> 在这喧嚣尘世中行走,我们往往习惯了昂首阔步,追逐着鲜花与掌声,渴望在名利场中占据一席之地。然而,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当我们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生活的真谛,才会蓦然发现:活人做事,凡事要低调。这不仅仅是一种处世的智慧,更是一种生命的姿态,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淡然。</p><p class="ql-block"> 低调,是对自然法则的敬畏,是对生命轮回的深刻洞察。</p><p class="ql-block"> 你且看那林间的飞鸟。当它活着的时候,它是天空的宠儿,拥有俯瞰大地的特权。它可以轻易地啄食地上的蚂蚁,那是力量与强者的姿态;然而,当生命终结,鸟儿坠落尘埃,曾经的高傲便随风而散。此时,那微不足道的蚂蚁,会成群结队地爬上它的身躯,将它慢慢分解,直至归于虚无。这便是大自然最残酷也最公平的教诲:强弱从来不是永恒的。当你高高在上时,莫要瞧不起那些低处的生命,因为风水轮流转,今日的强者,或许就是明日弱者的养料。生命在本质上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是各自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上,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罢了。</p><p class="ql-block"> 低调,是对自我力量的清醒认知,是对因果循环的深深警惕。</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一棵参天大树,需要经过多少年的风雨洗礼,才能长成栋梁之材?它可以被制成一百万根火柴,在黑暗中为人送去光和热。这本是功德无量的事情。可是,讽刺的是,烧光这一百万棵大树所凝聚成的森林,需要的仅仅是一根火柴的疏忽。这根火柴,或许正是因为狂妄,因为不懂得收敛,因为一时的肆无忌惮,便引发了不可挽回的灾难。这正如我们做人,积累信誉、积累成就需要耗费毕生的精力,就像那一百万棵火柴的集合;而毁掉这一切,往往只需要一个傲慢的眼神,一句刻薄的言语,或者一次对他人的轻视。所以,不要瞧不起任何人。当你沾沾自喜,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时,那只是因为别人有着不一样的修养,别人在宽容你的浅薄,不与你计较罢了。真正的强者,往往是如水般深沉,不显山露水,却能包容万物。</p><p class="ql-block"> 低调,是摒弃浮躁,追求生命厚度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世人皆爱花,爱它姹紫嫣红,爱它争奇斗艳。花开之时,确实惊艳了时光,迷醉了双眼。可是,花的生命是短暂的,无论它开得多么绚烂,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随着秋风起,便零落成泥碾作尘。而树呢?树是朴素的,是寻常的。它没有艳丽的衣装,没有芬芳的气息,它只是默默地站立在那里,扎根于深厚的土壤,伸向那高远的天空。它不争春,不悲秋,在静默中经受风霜雨雪。然而,正是这种朴素与低调,成就了它的百岁长青。它懂得沉淀,懂得积蓄力量,懂得将所有的养分都用于生长年轮,而非表面的虚华。活着,就当如树一般,低调做人,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p><p class="ql-block"> 低调,并非懦弱,而是一种内心的丰盈与强大。</p><p class="ql-block"> 一个真正低调的人,他的内心是平和的。他不需要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他不需要时刻张扬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因为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正如那句老话所说:“满瓶不动半瓶摇。”越是充实的人,越是谦逊低调;越是浅薄的人,越是喧哗浮躁。在这个充满诱惑和竞争的社会里,保持低调,就是保持一份清醒,守住一份本心。</p><p class="ql-block"> 当我们走在人生的下坡路上,低调是保护色,让我们免受更多的风雨侵袭;当我们走在人生的上坡路上,低调是清醒剂,让我们不至于在鲜花和掌声中迷失方向。我们要学会像蚂蚁一样,虽小却懂得团结与坚持;学会像火柴一样,虽微却能点燃希望,却也要时刻警惕毁灭的力量;更要学会像大树一样,根深叶茂,低调从容,笑看风云变幻。</p><p class="ql-block">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在这短暂的旅途中,我们不必去羡慕别人的光鲜亮丽,也不必去计较一时的得失荣辱。凡事要低调,多一份谦逊,就多一份尊重;多一份包容,就多一份和谐。当你学会了弯腰,你才能看清脚下的路;当你学会了低头,你才能发现自己的心。</p><p class="ql-block"> 让我们做一个低调的人吧。不显山,不露水,在岁月的长河中,修一颗宁静致远的心,守一份朴素真挚的情。如树般站立,如水般流淌,在低调中活出生命的宽度与厚度,让灵魂在静默中开出永恒的花。因为,低处的风景,往往最是真实,也最是长久。</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张鹏辉,网名冰如梦,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凤鸣镇孝子陵温家村六组,雅号:清贫居士。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1994年7月至1995年2月,宝鸡市岩土工程公司实习,1995年3月至9月在金台区检察院反贪局工作,1998年至1999年12月,在陕西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网上陕西》编辑部,任记者、采编、编辑,驻宝鸡工作站常务副站长。2005年10月至2008年12月任岐山县大营乡玉丹合并村公选书记,现是老师。多个网络、平台、杂志、期刊上发表诗歌散文990余篇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E-MAIL:1253243635@qq.com,zhangph228312@sina.com;抖音号:48828742447;快手号:zphbrm767;</p><p class="ql-block">QQ:1253243635 (微信号)、306790213 、2190463342;美篇号:冰如梦66892909;</p><p class="ql-block">邮箱:1253243635@qq.com;邮编:722400</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