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岷江的水汽在初秋的夜晚凝结成雾,像一层薄纱着宜宾这座小城。丁林杰站在工厂宿舍的窗前,玻璃上映出他消瘦的脸庞。这是他来宜宾的第三个月,宿舍的墙壁因为潮湿已经泛黄,墙角结着蛛网,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桌,上面整齐地码着几本书和一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p><p class="ql-block"> 他刚从车间回来,手上还沾着机油,指缝里的黑色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大学同学群里有人晒了外企的办公环境,落地窗,咖啡机,而他每天面对的是轰隆作响的机器和永远算不完的技术参数。丁林杰叹了口气,从枕头下摸出那本《边城》,书页已经卷边,扉页上还留着大学图书馆的印章。</p><p class="ql-block"> “丁技术员,还没睡喔?”</p><p class="ql-block"> 窗外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丁林杰手一抖,书掉在了地上。他推开窗户,看见财务部的姚静站在月光下,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账本。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衬衫,衣角扎在牛仔裤里,发梢还滴着水,像是刚洗过澡。</p><p class="ql-block"> “姚...姚会计?”丁林杰结结巴巴地回应,下意识把沾着机油的手背到身后。</p><p class="ql-block"> 姚静踮起脚尖,目光落在他桌上的那堆书上:“听说你喜欢看书?”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略顿了顿,“工厂里大家都在这样说......我这周要去城里,要不要帮你带几本新的书籍?”</p><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 借书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p><p class="ql-block"> 丁林杰每次都会用牛皮纸仔细包好要借出的书,在扉页夹一张便签,写上自己的读后感。姚静还书时,书页间也会夹着些小惊喜——一片银杏叶,一朵压干的野花,或者一张写着宜宾方言笑话的纸条。</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姚静还来的《围城》里夹着一张电影票根。丁林杰捏着那张泛黄的票根,在灯下反复地看,仿佛能从上面闻到姚静身上的栀子花香。票根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上周一个人去看了,想起书里方鸿渐说的‘婚姻是围城’,你觉得呢?”</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丁林杰在便签上写了长长的一段话,写到后来笔尖都发了颤:“......也许正因为是围城,才更让人想进去看看。就像我每次路过村口那棵黄桷树,明明知道你可能不在那里,却总要放慢脚步......”</p><p class="ql-block"> 写完后他又觉得太过露骨,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第二天一早,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平,夹在了要借给姚静的《红楼梦》书里。</p><p class="ql-block"> 【3】</p><p class="ql-block"> 离别前夜的岷江边,水声比往常都要喧哗。</p><p class="ql-block"> 丁林杰攥着调令,纸张在他手心发出轻微的脆响。姚静坐在他身边的石阶上,裙摆被江风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今天特意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在月光下像十片小小的贝壳。</p><p class="ql-block"> “......成都.........很远吧?”姚静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江水声淹没。</p><p class="ql-block"> “坐火车要四个小时。”丁林杰盯着江面上破碎的月光,“不过工资是这里的两倍。”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多俗气啊。</p><p class="ql-block"> 姚静转过头,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p><p class="ql-block"> “你还记得借我的第一本书吗?《边城》。”她轻轻哼起书里描写过的山歌调子,</p><p class="ql-block"> “翠翠等的那个人,最后回来了吗?”</p><p class="ql-block"> 丁林杰的心脏突然揪紧了。他想起书中那句批注,想起自己无数次在借书便签上欲言又止的话,想起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江水在他们脚下打着旋,像极了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我查过了,”姚静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成都到宜宾的末班车是晚上八点二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塞进丁林杰手里,“我买了三十张。”</p><p class="ql-block"> 丁林杰低头看去,车票上的日期从下个月开始,每隔一周一张,整整齐齐排到明年春天。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字:“等你的读后感。”</p><p class="ql-block"> 江风突然转了方向,带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丁林杰摸到姚静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和他的手一样冰凉,一样在发抖。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得像一声叹息。</p><p class="ql-block"> 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们的手指悄悄缠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4】</p><p class="ql-block"> 送行宴那天,厂里的食堂破例挂起了红灯笼。</p><p class="ql-block"> 丁林杰穿着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袖口的线头被他偷偷剪掉了。老张端着酒杯过来,喷着酒气说:“你小子有福气啊,听说村长家那丫头......”话没说完就被旁人拽走了。</p><p class="ql-block"> 姚静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头发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丁林杰第一次发现,她的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痣,像一粒黑芝麻。</p><p class="ql-block"> “敬我们的丁技术员!”厂长举杯,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出琥珀色的光。</p><p class="ql-block"> 丁林杰端着酒杯,眼睛却一直看着姚静。她安静地坐在角落,手指绕着餐巾纸,把纸角卷起来又展开。当他们的目光终于相遇时,姚静突然站起身,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蓝布包裹。</p><p class="ql-block">“送你的。”她把包裹塞给丁林杰,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像一片羽毛。</p><p class="ql-block"> 包裹里是一本崭新的《边城》,扉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姚静站在村口的黄桷树下,怀里抱着几本书,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片背面写着:“等你回来时,树上的新芽应该刚好长成叶子。”</p><p class="ql-block"> 丁林杰的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些借出去的书,想起夹在书页间的纸条,想起姚静每次还书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原来那些字里行间,早就藏着她没说出口的话。</p><p class="ql-block"> 宴会散后,他们在工厂后面的小路上慢慢走着。夏末的知了还在做最后的鸣唱,路边的野姜花开得正好。</p><p class="ql-block">“其实...”丁林杰突然停下脚步,“我借给你的每本书里,都藏着我想对你说的话。”</p><p class="ql-block"> 姚静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知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条,“我都留着呢。”</p><p class="ql-block">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丁林杰伸手想帮她别到耳后,却在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改变了主意。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骨,最后停在那颗小小的痣上。</p><p class="ql-block">“等我回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一起去那棵黄桷树下看书,好吗?”</p><p class="ql-block"> 姚静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夜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夏末的空气里,但丁林杰听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我等你,像翠翠那样等。”</p><p class="ql-block"> 【5】</p><p class="ql-block"> 后来,丁林杰在成都的出租屋里挂了一张宜宾地图。</p><p class="ql-block"> 每个月末,他都会用红笔在日历上画个圈,然后坐最晚的那班火车回宜宾。姚静总是在出站口等他,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燃面,面汤上漂着几粒葱花。</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丁林杰带回一本《飘》,在扉页上写着:“思嘉丽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对我来说,明天是离你又近了一天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姚静在还书时夹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月台上,背后是“宜宾站”三个大字。照片背面写着:“今天数了数,你还有十七张车票没用完。”</p><p class="ql-block"> 当最后一张车票用完的那个春天,丁林杰辞去了成都的工作准备南下深圳。他背着行李走出宜宾站时,很远就看见姚静站在那棵黄桷树下,怀里抱着他们这些年往来过的所有书籍。阳光透过新长的嫩叶,在她身上洒下跳动的光斑。</p><p class="ql-block"> “我回来了。”丁林杰说。</p><p class="ql-block"> 姚静笑着举起一本书,是那本他们最初相遇时的《边城》。书页在风中轻轻翻动,露出夹在里面的一叠车票——二十九张,每一张都用红笔画了小小的爱心。</p><p class="ql-block"> 江水依旧东流,黄桷树又长高了一截。而那些藏在书页间的秘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2025-12-2于江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