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周末,难得闲暇。沏一杯新茶,独自坐在灯下看书。茶烟袅袅,散着淡淡清香,更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p><p class="ql-block">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沉沉地压着窗棂。不多时,窗外响起沙沙的雨声——细密而固执,轻轻叩着玻璃。四周静极了,静得只剩呼吸伴着雨声。</p><p class="ql-block">我放下书,走到窗前。雨声愈发清晰,密密绒绒的,仿佛春蚕在啃食漫无边际的桑叶。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泪幕,窗外灯火洇染开来,化作一片湿漉漉的光晕。</p><p class="ql-block">推开窗,凉意拂面。俯看楼下,熟悉的小路已成了一条幽暗的河床,在路灯下泛着清泠泠的微光。雨丝被光影切得细碎,纷纷洒在黝亮的柏油路上,像撒了一地颤动的星子。停车场边的栗树,叶子早已落尽,黝黑的枝桠倔强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路旁的樟树还绿着,只是那绿在冬雨的夜里,显得沉郁而疲惫,仿佛蒙着一层拭不去的尘灰。偶尔有行人撑伞走过,脚步匆匆,身影在雨雾中显得伶仃而渺小,转眼便消失在单元的门口。</p> <p class="ql-block">“楚天长短黄昏雨,宋玉无愁亦自愁。”刚飘过一场薄雪的江城,空气里还弥留着清冽的余韵,不想又迎来这绵绵无边的湿寒。这冬雨,不似夏雨的奔放,也不同秋雨的飒凉;它不慌不忙、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暖意与声响都吸纳进去,只留下无边沉默的潮湿,与人心头那份粘稠的、无从寄放的怅惘。</p><p class="ql-block">望着雨雾中那些匆匆归家的身影,我的心也好像被雨水浸透,酥软地泛起层层涟漪。不觉间,思绪飘远,飘向故乡,飘向那些以为早已风干的岁月……</p><p class="ql-block">那是三十多年前,一个冬日的午后。也是周末,天色阴沉。我骑着向同学借来的老旧“二八”大扛,后座上搭着装满米和腌菜的蛇皮袋——那是父母为我准备的两个月的食粮。那时,我在离家七十公里外的小镇上读高中,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学校。</p><p class="ql-block">离家愈远,天色愈沉,风里像藏着细刃。去学校的路虽远,但大半是柏油路,我骑得飞快。离学校十里处的隆中山下,有一段正在翻修的土路,坑洼泥泞。就在我以为快要抵达时,一大片沉黯的云压到了头顶。</p> <p class="ql-block">先是几滴冷雨重重砸在脸上,很快,雨便连成了茫茫一片。我慌忙下车,脱下身上最厚的棉衣——紧紧裹住粮袋,用绳子死死捆牢。</p><p class="ql-block">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瞬间被雨水湿透,寒气刺骨。路很快成了泥沼,车轮裹满泥浆,再也骑不动。我只能推着车,在漫天冷雨中一步步往前挣扎。雨水糊住眼睛,汗水浸透脊背,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泞中拔出来。脚上的布鞋早已变成两个泥坨。</p><p class="ql-block">幽暗阴森的山脚下,四野无人,只有无边无际的雨声,沙沙哗哗,笼罩天地。那段路,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等到踉跄地踩上柏油路时,天已漆黑。小镇的灯光洒在身上的那一刻,我浑身湿透,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脸上水痕交错,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泪。</p><p class="ql-block">三十年倏忽而过。那些画面,被我折得整整齐齐,收在记忆最深的匣里。却不料,在这个寻常的冬夜,被一场不期而至的雨,轻轻淋湿、展开。</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屋檐,有了安定的人生,有了可以静坐品茶的夜晚。可有些东西,仿佛早已渗入骨髓里。人生的许多时刻,我的心绪也常如这窗外的冬雨,表面宁静,内里却萦绕着一段潮湿的、绵长的忧伤。它不剧烈,只是沉静地弥漫,在独处的时分,悄然将我围拢。</p><p class="ql-block">一股凉意从脚底漫起。我回到桌前,灯下的书页依旧泛着暖黄光晕。那杯茶不知何时已凉透,颜色沉郁地聚在杯底。我没有换,只端起来饮了一口,清苦冰凉的茶汤滑入喉中,却在胸腹间化开一缕淡淡的回甘。</p><p class="ql-block">“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窗外的雨,依旧沙沙响着,不疾不徐。远处楼宇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暖融融的星海。我知道,雨终究会停,空气会被洗得清冽澄明。那些被打湿的记忆,也会慢慢晾干、折好,重新收回心底。它们是我来路上的泥泞,却也成了生命里一份沉重的滋养。</p><p class="ql-block">夜更深了。雨声淅沥,是这静谧之中,安宁而长情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