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成都的秋,是银杏给的。走在锦里西路上,两排银杏正黄到好处,风一来,叶子便簌簌地落,像谁在天上撒着薄薄的金箔。空气里有种清冽的甜,混着尘土和叶子微腐的气息。这样的秋天,总让我想起秋雅,想起她那句轻轻的:</p><p class="ql-block"> “你看,叶子是慢慢变老的,人却是一下子就老了。”</p><p class="ql-block"> 我认识秋雅,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那时我们都还在北方,在一家报社做事。我是夜里写字的,她是新来的助理,山西运城的人,分给我的。</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见她,是十月末的一个下午。她抱着个旧牛皮纸的文件袋,怯怯地站在我那间堆满书、终日拉着窗帘的办公室门口,问:“老师,这稿子放哪儿?”声音细细的,像初春冻土下第一道裂痕。我抬头,看见一个极清瘦的女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眼睛很大,却垂着,不大敢看人。最叫我难忘的,是她头发上,不偏不倚,落着一枚小小的、扇形的银杏叶,金黄金黄的,衬着她乌黑的发,像别着一枚精致的、有生命的簪子。她全然不知,那份浑然天成的、带着秋意的美,让我一时忘了答话。</p><p class="ql-block"> 她是个极静的人,静得像墙角那盆从不言语的绿萝。我熬夜,她便也陪着,不睡,只是静静地坐在外间,替我校稿子,泡茶,或是将我需要查的资料,用工整的小楷抄在卡片上,一张张理好。偶尔我写得烦躁,摔了笔,她会轻轻推门进来,放一杯新沏的、酽酽的茶在桌角,又将地上散乱的纸页一张张拾起,抚平,放好,一句话也没有,又轻轻带上门出去。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可经她的手,那股子暖香,似乎能透过杯壁,一直熨到人心里去。</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说话并不多。有时,她会带来些她自己烤的饼干,样子笨拙,却有着朴实的甜香。深夜里,只有我们两人,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各自对着一盏孤灯。我听见她那边极轻的翻纸声,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秘密地交谈。那声音,让夜显得不那么空旷,不那么冷了。</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是深秋,我赶一篇急稿,写到天将亮未亮,颈椎痛得抬不起头,心里憋着一团无名火。我猛地拉开办公室的门,想冲进冰冷的晨风里透口气。</p><p class="ql-block"> 外间的灯还亮着,她竟伏在桌上睡着了,臂弯里还压着一叠校样。晨光熹微,从东边高高的窗子斜斜地照进来,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散在额前,被那朦胧的光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茸茸的。她呼吸很轻,一起一伏,像只累极了的小猫。桌上,我那只积着茶垢的旧杯子,不知何时又被她续满了热水,袅袅地,静静地,吐着一缕孤单的白汽。我那一腔的烦躁,忽然就被那缕白汽,那圈茸茸的光,给化开了,散在将醒的黎明里,无影无踪。我轻轻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想给她披上,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将那杯渐凉的水,轻轻拿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空旷的、满是灰尘和旧纸气味的办公室,因为这一个人的呼吸,竟有了几分像“家”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北方城市,南来北往,像一片失了根的叶子。与秋雅,也就渐渐失了联系。只知道,她后来到了成都。这些年,我陆陆续续从旁人那里,听到她一些零碎的消息:结了婚,又离了;生了一场大病,后来又好了;辞了职,开过一阵子小花店,如今似乎在帮朋友打理一间小小的茶馆。听起来,日子过得不算平顺,却也像成都的天气,阴晴雨雾,总归是活下来了,而且,是稳稳地扎根在那片土地上了。</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站在这条被银杏叶铺满的街上,耳机里,赵雷的《成都》恰好放到那句:“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喔哦,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那沙哑的、带着烟火的嗓音,像一把柔软的毛刷,轻轻扫过心尖上最不经碰的地方。我第一次听这歌,是秋雅离开北方后很久了。那个晚上,司机独自开着车,电台里毫无预兆地流出这旋律。当唱到“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时,我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模糊了。我们将车停在路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我才明白,有些人是可以“带走”的,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她都活在你生命的某个角落里,像一枚书签,安静地夹在某一段泛黄的时光里。而有些地方,有些人,是注定“带不走”的,她们属于那片土地,那阵风,那场雨,成为了那城市气息的一部分。秋雅,大约就是被我“带走”的那一个,又是永远“留在”成都的那一个了。</p><p class="ql-block"> 我想象过无数次,她如今在成都的样子。大约还是瘦的,但该是一种被岷江的水、被花椒的麻、被盖碗茶的暖,浸润过的、结实的瘦。她或许就坐在自己茶馆临街的竹椅上,午后慵懒的阳光穿过梧桐的枝叶,在她素淡的衣襟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会捧着一本书,但未必看得进去,只是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看着树叶绿了又黄。有熟客进来,她便点点头,起身,娴熟地抓一撮茶叶,高高地冲下水,看那青绿的叶片在洁白的瓷碗里翻滚、舒展,像一场小小的、寂静的舞蹈。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香、老木桌椅的味,还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的声响。她的日子,大约就是这样,被泡在一杯茶里,慢慢地淡下去,又续上,再淡下去。那些北方的夜,那间堆满书的办公室,那个伏案睡着的清晨,于我,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于她,或许只是茶盏边缘,一抹极淡的、快要看不见的水渍了。</p><p class="ql-block"> 一阵稍大的风来,更多的银杏叶离开枝头,打着旋儿,不慌不忙地飘落。我伸出手,恰好接住一片。叶脉清晰,像一张摊开的手掌纹路,记载着它这一季见过的所有阳光和风雨。这叶子,从青绿到金黄,是一场缓慢而盛大的告别。人却不然。人与人的告别,常常是仓促的,静默的,在一个寻常的下午,说一句“再会”,便可能再也不见。我与秋雅,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告别。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结束,她将最后一份校样放在我桌上,低声说:“老师,那我先走了。”我说:“好,路上小心。”她走到门口,回过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浅,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漾开,便消失了。然后,她替我带上了门。那“咔哒”一声轻响,便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仪式了。</p><p class="ql-block"> 我将那片银杏叶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着的书里。合上书,仿佛也将这一整个成都的秋天,将那些与秋雅有关的、湿漉漉的回忆,都妥帖地收藏了起来。耳机里的歌,已近尾声,在浅吟低唱地重复着:“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这条金色的路,慢慢向前走。我知道,我不会去寻找那间可能存在的茶馆,不会去惊扰那份我想象中已然圆满的宁静。有些人,有些时光,只适合安放在记忆的锦盒里,在某个有银杏飘落的深秋,取出来,对着光,静静地看一看,便很好。</p><p class="ql-block"> 就像此刻,我带走了一片银杏,却把那个头发上别着银杏叶的、安静的影子,永远地,留在了这座阴雨的小城里,留在了这首唱不完的歌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