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妈妈（2026.1.28）

陕人老程

1月8日

昨晚梦见又挨妈妈打了。

我和大弟偷吃了妈妈的一种很甜的药丸，可能是山楂丸或别的什么丸，被妈妈发现了，就去衣柜里找出一条武装带，带金属头扣的那种，让我们靠墙站着。说你们吃了几颗药丸就挨几下，我们想都没想就都说吃了一颗；妈妈冷笑着说，一共少了九颗，你们谁少说了一颗就多抽一下吧，我俩就都说吃了八颗；妈妈说你们多说了一颗就再多抽一下，我俩都懵了，就又赶快说吃了四颗；妈妈说你俩一共吃了八颗，那还有一颗是谁吃了，多吃一颗的再加两皮带，少吃一颗的也加一皮带。我俩全懵了，算不出来各自该挨几皮带，就只能哭着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妈妈让我们转过身去，用武装带重重地抽了我们一下，肯定是抽出血印子的那种。然后，把武装带扔到地上，说你们自己算算还少挨了几下，互相抽完。我们就更懵了，真不知道该抽对方几下，算不过来了，而且也不知道是该真抽还是假抽，于是我就先抽了大弟一下，把武装带交过大弟，大弟接过武装带也抽了我一下，我们互相抽的都很轻。继续哭着看了妈妈一眼，妈妈还在板着面孔，我们就继续一人一下地互相抽着，谁也不敢停下，过了好半天了，妈妈说，你们俩个把那一罐子药都抽完了，怎么还在抽，是还想把没偷吃的都继续偷吃完啊。吓得我们赶快停手了。

梦就醒了。

我们小时候都挨过妈妈的责打。妈妈打孩子下手很重。我们都害怕妈妈生气的时候转身去找东西。

记得爸爸去世后不久的几天后，一次姊妹们在一起闲聊中，不知道为什么提起挨妈妈打的话题，姊妹们纷纷说起来挨妈妈打的话题，好像是因为我们都不怕挨爸爸打，爸爸打的时候，总是声色俱厉，但手上总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二姐语），相比之下，妈妈的打却是实“打”实的。这时候小妹突然哭着叫道:爸爸刚走，你们就在这里说妈妈的坏话！我们都怔住了。从那天起，我们就再也没有再说起过这个话题了。

好多年以后，妈妈说，她知道我们都记恨自己，说她自己小时候经常挨打，不是继母打，就是父亲受继母挑唆打，为此妈妈甚至曾试图吞石子自杀来抗争过，侥幸没有死。妈妈投身革命的最初动因之一就是逃离那个家庭。

妈妈最后说，打孩子是会结仇的，打孩子是会遗传的，打孩子不是教育方式，打孩子是管教方式，但是是最笨的一种方式。

妈妈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距离妈妈罹患帕金森综合征的时间很近了。

……

妈妈，我们偷吃那些药丸的时候，真的没数过。

1月15日

昨晚又梦见了妈妈。

妈妈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在掐眉毛中间的那块地方，那里已经是红得发紫了。以前，我们小的时候，经常看到妈妈掐自己的眉心，问，妈妈说，头疼或头晕的时候，掐一下就减轻了一些。这法子我从未用过，也不曾见别人这么用过。

看到我过来了，妈妈就叫我，长江，我不会写字了，你来告诉我，“医护人员”中，我只会写一个“人”字，其他的都忘了怎么写的了。

我在那个妈妈专门用来练习写字的本子上写了“医护人员”几个字。

妈妈说，你写错了吧，除了这个“人”字，你写错了三个字。你和我一样，也不会写字了吗。

想了想，我又写了一个“員”字。妈妈说，这个写对了。

我明白了，妈妈的记忆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没有推广简体字的时代。

于是我就又写了“醫護人員”四个字。

妈妈高兴了。让我再写“醫藥”两个字。我说不会写“藥”了。妈妈说好像草字头下面是个“乐”，我写来写去也没写对。

忽然妈妈又问我，你知道“醫”字可以写做“毉”吗？

我说知道。

妈妈又问，你知道为什么“醫”字下面既可以写做“巫”又可以写做“酉”吗？

我说不知道。

妈妈说，一是因为古时候，医巫不分，许多疾病都是由巫师来医治的；现代社会生活中还有请神跳婆的，当年四野入广西，一些当地人生病坚决不肯让我们医生治病，坚持请巫师巫婆去跳大神抓香灰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古时许多用药就是喝药酒，这个到现在还有。“酉”就是盛药酒的瓶子罐子。所以，汉字里，“醫”就是“毉”，“毉”就是“醫”。医巫相通啊。

说着说着，妈妈又说到好几个汉字的好玩儿的趣解。比如，为什么三女为“姦”（奸的繁体），男女为“好”（妈妈说“好”字里的“子”是男子的意思）；比如“谁”是鸟说的话，“集”字上面本是三只鸟（隹）所以才是集（合）之意，现在只写一个“隹”就跟“枭”差不多一个意思了……

……

醒来了，没睁眼，就那么闭着眼睛回想刚才梦中的情景，其中好多情节都是真实生活的复现。这让我不由忆起和妈妈晚年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晚年的妈妈记性变差了，这是一个逐渐发展又迅速发展的过程。有时上街去没多久就回来了，说，我忘了要去买啥了。后来，妈妈就带上写了要买的东西的纸条才出门。后来就不独自出门了。

妈妈每天固定的看书读报时间差不多四个小时左右。每次回家妈妈还会问一些书上报上的事情。后来就开始忘字了，每次都要问我这个字念啥，那个字念啥。

再后来妈妈发现自己不会写字了，很是焦急，就自己裁纸订成小本本，偷偷练习写字，从默写唐诗到抄写报纸，最后竟然到抄写小学语文课文，可能是那上面的字比较容易写的缘故吧。

……

妈妈对阅读和写字非常重视，重视到了我都难以理解的程度。曾看着妈妈因为读不出姊妹们的来信而急得流泪，还多次夸奖小妹的信是孩子们最能看明白的，因为我们其他几位的书写都太潦草了。

也曾对我为她代写书信的能力欠缺而焦急生气。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以妈妈的口吻给成年人表达感情和叙说当下妈妈的生活状况。以至于妈妈说，过去仅靠代写书信就可以养活一家子人，要是让我去干这个，得把自己饿死。

结婚成家后就很少给妈妈写信了，只是在上大学期间，才会偶尔给妈妈写封信。记得曾经被妈妈夸过一次，上了大学，字也写得好看了。可是，那时只惦念着妻子和女儿，还是很少给妈妈写信。

躺在床上，很想给妈妈写封信……

很想很想……

1月25日

刚才又梦见妈妈。

妈妈在用手摇缝纫机缝制一件小衣服。

粉红纱灯罩的台灯下，妈妈摘下眼镜，说，长江，我给珊珊做了一件衣服和一条裙子，你看看好看不。

我说太小了，珊珊穿不上了。

妈妈说，可我不会做大孩子的衣服啊，而且我也做不动了。

我说做不动就别做了，就只做个手绢玩玩吧。

妈妈说这件衣服和裙子放着吧，等珊珊有孩子了再穿。

我说不一定是女孩呢。

妈妈说生女孩多好，可以穿漂亮衣服。

过了一会儿，长江，要不你就给这衣服裙子过过水，布料会缩水的，多过几遍水衣服就变小了，给珊珊的娃娃穿吧。

〈天！那得过多少遍水，才能把衣服缩小到那么小。〉

我就问，那大人的衣服可就都不能勤洗了吧？洗一遍缩一点，越洗不就越小了。

妈妈说，可以最后一遍再用热水烫一一下，热胀冷缩，衣服就又涨回去了。

……

梦中的那台上海飞人牌的还是标准牌的手摇缝纫机一直是我们最熟悉的家的一部分:平时用一个拱形的罩子盖着，使用时，掂着罩子上的铜把手去掉罩子；平时短暂的不用时就在机身上覆一块手绢。

小时候夜晚醒来小解时最常见的画面之一，就是晚上妈妈坐在缝纫机旁，戴着眼镜，在台灯旁，一手摇着缝纫机转轮手柄，一手推动着织物。白天妈妈上班很忙，总是晚上才会坐到缝纫机旁。

很少看到妈妈缝制衣服，最常见的是用缝纫机做鞋垫，还有就是补衣服。我们小时候很少穿没有补丁的衣服，尤其是我们几个男孩子，谁的裤子上没有几个补丁，新裤子上身三天就成旧裤子了。哥哥大我两岁，大弟弟小我一岁，所以最多穿新衣服的总是大哥，我俩后面一个接一个。但是也总有接不上的，因为一件衣服很难完整地活到下一个阶段就成破烂了。

这些旧衣服最后的结局基本上就都是制作鞋垫的材料了。

哦，还有袜垫。只用两层布缝在袜底。

我上中学以后，我们就基本上不怎么穿带补丁的衣服了，只是裤子上还常常是会有补丁的。那时已经知道爱美了，不肯穿，妈妈就说，不穿就光屁股上学去。不得已还是穿了。

……

妈妈，我的裤子不小心又被挂破了。

一个多月来，连续在梦中见到故去的亲人——爸爸，妈妈，哥哥。

多数的梦里，都是情节怪异甚至荒诞的情节。

比如爸爸带着我和女儿及俺乖在公园里玩走迷宫的游戏，结果我和爸爸找不到女儿和我外孙女了，爸爸坐下流着泪说，长江，我走不动了，你先去找珊珊和乖乖吧，找到一个送到我这里，你再去找另一个，可别忘了我在这里。等我找到她俩的时候，回到那个地方时，爸爸不见了……

可实际上爸爸就仅仅看到过大姐的结婚，我们另外六个孩子的结婚成家，爸爸都没能看到。

不过，梦见妈妈的次数最多，而且梦境里的情景醒来时记得都很清晰。

也许是妈妈的忌日近了，妈妈在想我了。

妈妈于2010年1月28日病逝于150医院。到明天，十六年了。

〈于1月27日〉

儿时的妈妈坐在外公的怀里。

爸妈在延安的结婚照。

妈妈在上海二医大上学时。

全家在上海。（小弟当时还没有出生。）

爸爸妈妈1955年授衔后。

1956年的全家福。

1950年年代初的妈妈。

妈妈在为医务人员讲课。

1955年妈妈从二医大毕业后授大尉衔。

1958年晋升少校。

妈妈离休后（1980年代）。

晚年的妈妈。（2000年左右）

妈妈晚年在后院门前。

这天，妈妈打电话给妻说，家里添人进口了，你快回来看看吧。老伴儿回家看到妈妈在家后院里堆了一个雪人儿。

1954年妈妈和我和妹妹及我在上海。

1979年我们全家和妈妈在后院。

1980年我们全家和妈妈在照相馆合影。

1983年妈妈和我们一家三口在西苑公园里的合影。

今天是妈妈离开我们16周年的忌日。

愿爸爸妈妈在那个世界里能够团圆。

链接想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