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有时:第四章 暴雨与樱花

英敏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四章 暴雨与樱花</b></p><p class="ql-block">教室里的手机灯光在流星消失后许久才缓缓熄灭,仿佛少年们不甘心让那瞬间的奇迹彻底隐没于黑暗。当电力恢复,日光灯管重新嗡鸣着亮起时,窗外的夜空已归于沉寂,只余下梧桐枝桠在风中摇晃的剪影。林小雨的问题,连同那道转瞬即逝的银光,被暂时封存在了那个停电的秋夜,像一枚书签,夹在了高三紧张而漫长的书页里。</p><p class="ql-block">时间无声地滑过深秋的萧瑟与冬日的凛冽,当教室窗外的梧桐再次抽出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时,日历已经翻到了高三下学期。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催促着每一分每一秒。</p> <p class="ql-block">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响过不久,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猛烈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瞬间在窗面汇成一道道急促奔流的水痕。狂风裹挟着水汽,在窗外呼啸盘旋,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喧嚣。</p><p class="ql-block">“哇!快看!”靠窗的一个男生突然指着外面惊呼。</p><p class="ql-block">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窗外那几株高大的樱花树,平日里枝头缀满了粉白的花朵,如同笼罩着一片温柔的云霞,此刻却在狂风暴雨的肆虐下剧烈摇摆。粉白的花瓣被无情的雨点狠狠抽打、剥离,像一场悲壮的雪崩,纷纷扬扬地飘落。它们有的被风卷上半空,徒劳地挣扎;有的被雨水裹挟着,重重地砸向泥泞的地面,瞬间失去了原本的娇艳。那曾经绚烂如锦的花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消逝。</p> <p class="ql-block">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惋惜攫住了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不知是谁先站了起来,紧接着,几乎全班的学生都涌到了窗边,挤挤挨挨地贴着玻璃,沉默地注视着这场残酷而壮烈的“樱花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一种无声的叹息。</p><p class="ql-block">“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在窗边的喧嚣雨声中响起,穿透了雨幕。</p><p class="ql-block">是张毅。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笨拙地架在旁边的椅子上——那是上个月篮球赛留下的纪念,他作为体育委员兼队长,比赛中自然拼尽全力,不慎摔伤骨折。他没有挤到窗边,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风雨蹂躏的樱花树,口中清晰地背诵着《赤壁赋》里的句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对抗着窗外那象征着无常与凋零的暴雨。</p> <p class="ql-block">“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他继续念着,声音里没有哀伤,反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倔强的豁达。雨水冲刷着玻璃,樱花在飘零,而他坐在那里,打着石膏,背诵着关于清风明月、关于永恒与无尽的文字。这画面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p><p class="ql-block">苏雯站在讲台旁,看着窗边拥挤的背影,听着张毅的背诵,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停电那晚林小雨关于生命须臾的疑问,想起那道划破夜空的流星。此刻,窗外的樱花正经历着它短暂花期里最残酷的告别,而窗内的少年们,他们的“花期”——这决定命运的高三,又何尝不是被这场名为“高考”的暴雨猛烈冲刷着?张毅的背诵,像是一种宣言,一种在无常中寻找永恒慰藉的努力。</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得近乎突兀的声音在窗边响起,音量不大,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窗边人群的低语和雨声的喧嚣。</p><p class="ql-block">“我决定放弃央美了。”说话的是陈墨。她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狼藉的樱花树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p><p class="ql-block">短暂的死寂。窗边的同学们纷纷转过头,愕然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清她说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什么?”副班长刘婷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陈墨,你说什么?放弃央美?你专业课不是都过了吗?文化课也……”</p><p class="ql-block">“嗯,过了。”陈墨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我改主意了。我想去学文物修复。”</p><p class="ql-block">“文物修复?”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充满了困惑和惊讶。央美几乎是所有艺术生的终极梦想殿堂,而文物修复……这个专业听起来遥远又冷门。</p> <p class="ql-block">“对。”陈墨终于转过头,面对着同学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或躲闪,“我觉得,把破碎的东西一点点拼回去,让它们重新活过来,比创造新的东西,更有意思,也……更重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落樱,“就像那些樱花,明年还会再开,但今年的这一场,终究是过去了。可有些东西,如果碎了,就真的没了。”</p><p class="ql-block">她的解释简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不是吧陈墨!央美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p><p class="ql-block">“文物修复?毕业了能干嘛?天天对着破罐子烂瓦片?”</p><p class="ql-block">“我觉得挺酷的啊!守护历史!”</p><p class="ql-block">“酷什么酷,多冷门啊!就业怎么办?”</p><p class="ql-block">“可是央美……”</p><p class="ql-block">质疑、惋惜、不解、好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淹没了窗外的雨声。陈墨却不再解释,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周遭的议论与她无关。她的平静,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醒目。</p> <p class="ql-block">苏雯的心被陈墨的话轻轻触动。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孩,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她想起停电那晚,是陈墨第一个冷静地打开了手机电筒光。这个女孩,似乎总能在混乱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她选择守护“破碎”和“过去”,是否也源于内心某种对永恒价值的执着?</p><p class="ql-block">趁着学生们还在为陈墨的决定争论不休,注意力都集中在窗边时,苏雯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她的视线落在林小雨的座位上。</p> <p class="ql-block">林小雨没有挤在窗边。她独自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她的背脊绷得很直,肩膀却微微缩着,像一只在风雨中独自瑟缩的小鸟。</p><p class="ql-block">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教室,带着湿冷的雨气,掀动了课桌上的书本纸张。林小雨桌上的笔记本被风哗啦一下吹开几页,几张夹在里面的演算草稿纸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地面。</p> <p class="ql-block">苏雯下意识地走过去,弯腰帮她捡拾。就在她拾起一张飘到脚边的草稿纸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小雨摊开的笔记本。</p><p class="ql-block">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反反复复,写满了同一个词——“复读”。</p><p class="ql-block">不是工整的书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一遍又一遍,重重地刻在纸页上。黑色的字迹深深凹陷进纸张纤维里,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面。更触目惊心的是,这些写满了的“复读”二字,又被更粗、更凌乱的笔迹,狠狠地、几乎要戳破纸张地划掉!一道又一道,黑色的墨线覆盖在黑色的字迹上,形成一团团混乱而绝望的墨团,像一道道无声的呐喊和挣扎。</p><p class="ql-block">苏雯的心猛地一沉,捡纸的动作僵在半空。她抬起头,看向林小雨。女孩似乎并未察觉,依旧低着头,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着,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倔强和……深不见底的焦虑。</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暴雨还在肆虐,樱花在泥泞中零落成泥。窗内,张毅的背诵声早已停下,同学们关于陈墨选择的争论也渐渐平息,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苏雯默默地将捡起的草稿纸放回林小雨桌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纸页上传递过来的、无声的惊涛骇浪。</p><p class="ql-block">她退后一步,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被打落的樱花混在泥水里,曾经绚烂的花瓣沾满污浊。她想起“花期有时”这四个字,想起林小雨笔记本上那些写满又被狠狠划掉的“复读”,想起陈墨平静宣布放弃央美时的眼神,想起张毅打着石膏背诵“无尽藏”时的豁达。这高三的下学期,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少年们站在人生岔路口前的挣扎、抉择与无声的惊雷。而属于他们的“花期”,在这狂风骤雨中,正经历着最严酷的洗礼。</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