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小学,简陋得如同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孤岛。年轻的女教师们,便栖身于教学楼的办公室里,一张课桌、一张木板床,再加上一个昏黄摇曳的灯泡,便是全部的家当。而厕所,孤零零地建在教学楼的一侧,露天的蹲坑,男女仅隔一面斑驳的土墙,墙皮剥落,砖缝里漏着穿堂的冷风,夜里总透着说不出的诡异。</p> <p class="ql-block"> 那个月色朦胧的深夜,小力老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内急惊醒。她摸索着抓起枕边的手电筒,按亮的瞬间,一束微弱的光柱在空荡的走廊里摇晃,像醉汉手中歪斜的拐杖。</p><p class="ql-block"> 厕所里漆黑一片,只有风掠过砖缝的呜咽。她刚褪下裤子蹲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p><p class="ql-block"> 五根手指!</p><p class="ql-block"> 猝不及防地,从隔壁男厕的墙洞里,无声无息地探了出来。那手指僵直地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像一株在黑暗中突然破土的鬼手,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撞进她的视线里。</p><p class="ql-block"> “啊——!”</p><p class="ql-block"> 小力惊恐的尖叫刺破了夜的寂静,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魂仿佛被生生抽离。她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连滚带爬地夺门而逃,手电筒在慌乱中脱手,“扑通”一声滚进了粪坑,微弱的光瞬间熄灭,如同被黑暗吞噬。她顾不上一切,只是拼命地跑,一路狂奔回寝室,重重撞上门板,发出“哐当”的巨响。</p><p class="ql-block"> 惊魂未定的她,靠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牙齿打颤,向室友元元老师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讲述着刚刚那幕骇人的景象。两个年轻的女孩,瞬间被恐惧攥紧了心脏,再也不敢独处。当晚,她们便哆哆嗦嗦地敲开了其他老师的房门,挤在别人的床上,忐忑不安地捱过了漫漫长夜。</p><p class="ql-block"> 那五根手指的主人是谁?是心怀不轨的村民,还是调皮翻墙的学生?无人知晓,也无人敢去查。乡村的夜,藏着太多说不清的隐秘,只让人心生寒意。</p><p class="ql-block"> 风平浪静地过了数日,小力找来了几块砖,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墙洞严实堵住。元元则在床头压了一把剪刀,夜夜攥着惶恐不安的小心脏入睡。她们以为,那夜的噩梦,终究会被封存在黑暗里,再也不会出现。</p><p class="ql-block"> 可她们终究低估了乡村夜晚的恶意。</p> <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村里的几个小混混,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撬开了她们寝室的房门。那夜无月,天地间一片浓黑,元元在睡梦中突然惊醒,鼻尖先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随即,便感觉到床边悄然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影。</p><p class="ql-block"> 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神经。她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死死咬着嘴唇,在被窝里拼命掐着小力的脚,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一下,两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p><p class="ql-block"> 小力被突如其来的剧痛疼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高度近视的她,眼前一片模糊,下意识地在床头摸索着,嘴里还嘟囔着:“我的眼镜呢……我的眼镜呢?”</p><p class="ql-block">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无辜,又格外——像一个正在向猎人自我报幕的猎物。</p><p class="ql-block"> 黑影猛地僵住了。</p><p class="ql-block"> 元元在被子里抖成了一团筛子,而小力的手,还在床单上茫然地划拉着。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了巡夜老狗的狂吠,一声接着一声,刺破了乡村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那道黑影像是被突然惊醒,再也不敢停留,仓皇地转身退去。门轴被轻轻推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声迟来的、无奈的叹息,在黑暗中久久回荡。</p><p class="ql-block"> 次日一早,一夜未眠的两个女孩,立刻向校长求助,搬进了校长家的偏房。</p> <p class="ql-block"> 那从墙洞探出来的五根手指,那立在床边的黑影,终究成了她们职业生涯里,一道最隐秘、最深刻的刺。它永远提醒着她们,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身为女教师的勇敢,从来不止是在课堂上与调皮的学生斗智斗勇,还有摸黑走向厕所的忐忑不安,还有黑暗中摸索眼镜的茫然,还有在惊魂未定的深夜,摸黑收拾行囊,在黎明到来之前,悄悄搬家的狼狈与心酸。</p><p class="ql-block"> 这份勇敢,是在黑暗里,硬生生熬出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