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母亲

极目楚天舒

<p class="ql-block">一直想写关于妈妈的文字,无数次提起笔,却终不忍落下。总怕落笔成文,妈妈就真的走了,不再回来,母爱也便定格成了回忆。如今妈妈走了三年,在她三周年冥辰之际,我终于鼓起勇气动笔。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模样,刻在心底的温暖,终究该好好记下来,记一记我的妈妈,记一记这份从未走远的母爱。</p><p class="ql-block">印象中的妈妈,天生带着一种纯净之美。她一辈子没穿过精致衣裳,从没碰过化妆品、化过妆,可奶奶总说,我们姐妹六个,没一个及得上妈妈年轻时的模样。妈妈有一双标准的双眼皮大眼睛,是旁人羡慕的长相,偏偏我是单眼皮、小眼睛,小时候总忍不住羡慕她这双漂亮的眼睛。弟媳怀小侄子时,还总盼着孩子能遗传奶奶的眼睛。她的牙齿整齐得像假的,做针线活不用剪刀,门牙轻轻一咬就能断线;吃烙饼卷葱,即便到了老年,也咬得整齐利落,比打磨过的假牙还要规整。</p><p class="ql-block">妈妈的额头方方正正,始终光洁,连一根乱发都找不到。即便上了年纪,脸上皱纹也不多,只有额头几道浅纹,整齐得像画上去的。晚年她身体发福,腰背却依旧挺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皮肤也不松弛,许是肌肉流失得少。穿上鲜艳的衣服,便是让人羡慕的老年模样。岁月虽在她脸上留了痕,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美,这大抵就是“美人在骨不在皮”。这份美从不是靠外在修饰,而是由内而外透出的质朴与温婉,清澈干净,又藏着滋养人的力量。</p><p class="ql-block">妈妈的勤劳,刻在骨子里,融进一双手里。我从没见过她的手闲下来,即便晚年手会抖、眼睛也花了,我们早已不让她操劳,她还是闲不住。弟媳见状,找了些旧毛衣让她拆线缠线,那双手便又有了着落,依旧不停歇。儿时,就是这双手撑起了整个家:白天在田里忙活,抡着镐头刨玉米秸,汗水浸满掌心;傍晚回家,便守在灶头忙饭,或是坐在灯下缝衣纳鞋,从清晨到夜晚,从春到冬,从没停过。这双普通的手,本事却不少——绣得花、认得字、剪得纸、做得了衣裳,还能踩一手好缝纫机,田间粗活、家里细活,样样都拿得起、做得好。妈妈手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她九岁就跟着姥姥,帮村里新娘子做嫁衣。姥姥脾气急,做得不规整就撕掉重做,也正是这般打磨,练就了她的好手艺。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们身上的衣服样式总比旁人精致,成了村里人家模仿的样子,却始终没人能超越。</p><p class="ql-block">最难忘弟弟百天时穿的那方红肚兜,既藏着妈妈的爱,也承载着长命百岁的寓意。肚兜底下缀着一枚铜钱,上面是妈妈亲手画好图案,再召集七位未出嫁的姑娘一起绣成的:一只蝎子,配着七颗桃子和枝叶。那时说这样的绣活要诚心,妈妈便一个个找来,手把手教,守着她们当面绣好,最后拼成这方寓意深厚的肚兜。清贫岁月里,妈妈心里装着美,也肯用心创造美,这份美好,源于她对生活最真的热爱,而这份热爱,就藏在她日复一日的仪式感里,藏在一朝一夕、一饭一菜、一草一木中。那是对生命的敬畏,对生活的向往,更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态度。她从不错过任何一个节日,也从没忘记我们每个孩子的生日,总会提前记挂着提醒。哪怕日子再紧巴,只剩一个鸡蛋,这份心意也从没缺席。妈妈的床永远整洁,即便我们小时候家里有姐弟七人,炕头也向来整齐有序,早上起床后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一整天都干干净净。直到年老,她即便只是在床边歇一会儿,也不会弄乱被褥,更不会让沙发显得杂乱。</p><p class="ql-block">我记得小时候,每家都有一个长条形柜子,称之为板柜。柜前摆一条长板凳当招待客人的坐具,柜子底下通常放些鞋子。为了整洁好看,妈妈总会在柜下拉一块小帘子,用图钉仔细固定好,逢年过节还会拆下来洗干净。每年过年,厅堂里会设供桌摆供品,族谱前的整鸡整鱼都是妈妈亲手准备,往往是来拜年的人进门最先夸赞的。供桌还总少不了一块粉色带叶形花纹的小桌帘,用完后洗净叠好,妥善收起来留到来年再用。很难想象,在十口人的大家庭里,妈妈竟能把这些细碎细节都打理得妥帖。我们洗脸用的香皂香气好闻,妈妈会把肥皂水洒在地上,既添了香气、净了环境,又能减少灰尘。如今想来,每一处都是藏在时光里的温柔回忆。</p><p class="ql-block">二十四节气在妈妈眼里,从不是普通的日子,而是藏着期许的生活篇章。正月十五,她亲手揉面做汤圆,软糯的甜香里裹着团圆的暖意;正月二十五填仓日,是家里最有年味的时候,妈妈会蒸刺猬、蒸麦子垛,盼着刺猬驮来财运,麦子垛寓意五谷丰登。她蒸的刺猬格外逼真,总不忘嵌两颗小红豆当眼睛,瞬间就有了灵气。八月十五蒸团圆包子,她对每一道褶皱都格外用心,细细捏制,不肯有半点马虎,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心意。就连过年的新衣,也是妈妈从没打破的约定,无论家境如何,新年里总要让我们穿上新衣裳,在崭新的期盼里迎接新的一年。</p><p class="ql-block">细数起来,妈妈的手揉出过无数花样面食,每一款都藏着巧思与祝福。歪嘴粉头的桃子,配着鲜绿的桃叶,红粉翠绿相映,鲜活喜人;红彤彤的面苹果圆润饱满,藏着平安顺遂的心愿;蝙蝠展翅灵动,寓意纳福添喜;还有别致的佛手,我们后来才见过佛手瓜的模样,至今不知妈妈从哪学来的造型,捏出的佛手纹路清晰,雅致又吉祥。她还会蒸小巧的面鸽子,一根面搓成长团,捏出尖尖的鸽头,尾端压扁捏出羽翼,憨态可掬。年夜饭的饺子,更是妈妈独有的仪式感,总不忘在里面包几枚硬币,谁吃到,就是新年里最幸运的人,一桌团圆饭也因这份小惊喜多了几分情趣。那些藏在节日、节气、生辰里的细碎仪式,揉在面粉里的花样与祝福,没有奢华模样,却满是妈妈的温柔与用心,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岁岁有盼的美好。</p><p class="ql-block">妈妈的智慧,也藏在这些烟火日常里,从不用书本说教,却通透实用。说起她认字的事,我心里就格外柔软。家里的账本、包装袋上的日常字,她扫一眼就能念出来,我曾以为她上过学,后来才知道,她从没进过正经学堂,那些字都是当年在村里识字班学的。那时村里女人们凑在一起,有的纳鞋底、有的抱娃娃,嬉闹间学几个单字,大多人转头就忘,可妈妈却记了一辈子。听老姨说过,妈妈识字班的表扬告示也曾贴在生产队里招摇,这便是妈妈唯一的奖状吧。这份对事的执着与认真,悄悄刻进了我的成长里,成了最珍贵的言传身教。</p><p class="ql-block">她还认得不少中药,不仅能叫出名字,还懂用法,即便递上石斛这样不家常的药材,她也能慢慢说出用法;初见雪莲果时,她也能很快摸准吃法,让我们满是纳闷。后来才知缘由,姥姥家曾开着一家叫“春和堂”的药铺,那些年浸在药香里的时光,早已把这些知识刻进她的骨子里,成了旁人学不来的生活智慧。家里添了电饼铛、高压锅、洗衣机这些新家电,她看不清细小的说明书,却能凭着摸索熟练掌握,熟得像早已用过。熬小米粥滴两滴油止沸、做韭菜馅加少许碱面提鲜,这些琐碎却实用的小妙招,都是她在岁月里靠观察、摸索积累的心得。</p><p class="ql-block">妈妈的热爱,不止在针线、烟火与仪式感里,更融进了为人处世的道理中。她生养了我们七个子女,兄弟姐妹相处和睦,都源于她的言传身教。她对奶奶的孝顺在村里出了名,不善言谈的她,成了邻里眼中最靠谱的人。谁家婆媳闹矛盾、邻里起争执,都爱来找她倾诉,她没有华丽的劝解话,只凭着一份善念耐心倾听、劝人向善,渐渐成了大家信赖喜欢的听众,邻里关系也格外和睦。她的好脾气与善解人意,换来了一辈子的好人缘,这份情谊不分年龄。2009年,七十二岁的妈妈搬离老家去滨州,村里三十岁左右的长军婶子哭得泣不成声,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一句“舍不得这个老嫂子走”,字字都是真切的不舍。2019年十月一,是妈妈最后一次回老家祭祖,得知消息的老邻居坤奶奶早已在寒风中等候,激动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临行时,两位八十多岁的老人紧紧相拥,这份跨越岁月的情谊,至今深深印在我脑海里。如今两位老人都已离世,再想起这一幕,心里只剩无尽的怀念与怅然。妈妈还爱养花,一盆夹竹桃养得枝繁叶茂,一株山红珠结满红彤彤的小果子,藏了一屋欢喜。在柴米油盐的忙碌里,这份对花草的温柔,也是她对生活的热爱。</p><p class="ql-block">妈妈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把日子过成了最生动的书。识字的执着、识药的通透、过日子的灵巧、待人的温柔,都是她在生活里磨出的本事。这份揉进柴米油盐、藏在烟火人情里的智慧与美好,是时光最珍贵的馈赠,也是留给我们最温柔的言传身教。妈妈走了三年,可她的样子、她的双手、她的温柔与坚韧,依旧清晰地刻在我脑海里。她用一生的勤劳与善良,教会我们热爱生活、与人为善,教会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守住心底的美好。这份爱,从没因岁月消散,反而在时光里愈发醇厚,陪着我们一步步往前走。</p><p class="ql-block">妈妈走了,她留下了什么?留下了刻在我们骨血里的品格,藏在烟火里的智慧,还有对生活的热爱、对人的温柔。这份滋养,早已扎根在我们灵魂深处,融入每一次选择、每一段相处、每一个平凡日子,成为我们面对世界的底气。三载思念,岁月无言,妈妈从未走远,她的爱,会永远滋养着我们,伴我们余生漫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