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故经

踏雪寻梅

山村故经

我是 80 后，生在大山滋养的农村。记忆里，儿时的村子还未通上电，白日里是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忙碌，夜晚便只剩无边的静谧。那时没有丰富的图书报刊，能接触到的文字乐趣，多半是画着简洁白描的连环画。而对山村孩子来说，最珍贵的文化熏陶，莫过于漫漫长夜里流传的 “故经”。

故经是劳动人民口耳相传的智慧结晶，是藏在乡音里的口头文学。它题材包罗万象，上至历史典故，下至民间轶闻，既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又饱含着朴素的生活哲思。那些故事里，有人生百态的描摹，有悲欢离合的感慨，更有善恶美丑的评判。而讲故经的人，总带着满腔热忱，语调时而昂扬如战鼓，时而温婉如流水，总能轻易将听者带入那个鲜活的世界。

冬日的山村，夜色来得格外早。忙碌了一整年的庄稼人终于闲了下来，串门谝传成了夜晚最热闹的消遣。东家进西家出，昏暗的屋子里时常飘出阵阵欢声笑语，暖意融融，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听一段故经。我的邻居王二爷，是村里有名的 “故经爷”，肚子里藏着讲不完的好故事，《三国》《水浒》里的传奇人物，经他一讲便活了过来。那年冬天，二妈不幸离世，二爸终日郁郁寡欢。每到夜晚，他总会领着我和堂妹，去王二爷家串门听故经，有时还会从村里的小卖部买些苹果，一来犒劳王二爷，二来也分给我们这些馋嘴的孩子。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苹果是稀罕物，甜丝丝的果香混着故事的韵味，让那些夜晚格外幸福。

王二爷家的土炕烧得暖洋洋的，屋中央摆着一个火盆，年长的长辈们围坐四周，慢悠悠地煮着罐罐茶，茶香袅袅升腾。我们小孩子和妇女们则钻进暖暖的被窝，裹着厚实的被褥，静静等候故经。一盏油灯如豆，昏黄的光在黑乎乎的窗户纸上轻轻摇曳，将熏得发黑的墙壁映得愈发安详。就在这样的氛围里，王二爷清了清嗓子，故经便缓缓拉开了序幕。他讲忠义千秋的关云长 “过五关斩六将”，讲仁厚爱民的刘皇叔 “携民渡江”，讲足智多谋的诸葛亮 “三气周瑜”，每一个情节都绘声绘色。王二爷最擅长讲《西游记》，从石猴出世讲到西天取经，每晚都要讲到月上中天，大伙儿眼皮打架才肯停嘴，各自揣着未尽的故事，在梦里继续追随师徒四人的脚步。讲到精彩处，他还手舞足蹈，拟声词信手拈来，那一个个故事，就像火盆上熬得酽红的罐罐茶，浓烈醇厚，余味悠长。

上了小学后，听故经更是成了我们的瘾。我和几个同伴总缠着村里的老杨讲故事。老杨家里有老婆孩子，怕打扰家人，便常领着我们关上大门，在门廊下给我们讲《水浒》。他讲 “武松斗杀西门庆” 时，声调铿锵有力，把武松的勇猛、西门庆的狡诈刻画得入木三分。寒冬腊月，北风呼啸，我们却听得如痴如醉，连身上的寒意都忘了。老杨肚子里的故事多，皆因他酷爱读书。后来才听说，有一年他背了满满一背篓当归去中寨集市卖，回家后却跟家人说卖当归的钱全被小偷偷走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直到后来，大家才知道真相 —— 他用那些钱，在中寨的新华书店买了一套四大名著，那便是他故事的源头。

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时，我们几个小伙伴也会轮流讲当地流传的鬼故事。那些故事新鲜又刺激，有的情节听得人毛骨悚然，以至于后半宿吓得不敢起身去厕所。我和堂弟还总缠着五阿婆讲故经，她讲的 “九十九眼清泉” 的来历，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小寨村附近的董家寺，曾是一处规模宏大的佛教圣地。寺里的老和尚德高望重，为弘扬佛法，收留了一位和尚和九十九位历经苦难的尼姑。一日，老和尚要进京朝贡，便托付寺中威信最高的老尼姑主持事务，叮嘱众人坚守清规，苦守青灯。可老和尚刚上路，寺里那位唯一的和尚便起了歹心，偷偷将老和尚离寺的消息告诉了洮州经略府的营将。那营将早有预谋，贪图九十九位尼姑的美色，想将她们抢来选美取乐，便让这和尚做了密探。无独有偶，洮岷边境的羌王野心勃勃，既想侵占中原，又好女色，对董家寺的尼姑们也垂涎已久。

当营将领着兵丁星夜包围寺院时，羌王也带着人马赶到小寨沟，两队人马为争夺尼姑大打出手。一时间，杀声震天，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最终两败俱伤。寺院危在旦夕，为保佛家清白，九十九位尼姑商议后，决定一同归真。她们相互拥抱在经堂里，浇上清油，亲手点燃烈火，将自己的身躯化为灰烬。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昔日庄严的寺院沦为一片废墟。后来，营将因作恶多端被朝廷处决，羌王也受到了朝廷的安抚，朝廷还拨下巨款重修了董家寺。

又过了许久，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在寺院前的开阔地带，竟一眼接一眼地涌现出清泉，有人细细数过，不多不少，正好九十九眼。人们都说，这是九十九位尼姑的精灵所化，是她们纤尘不染的贞洁象征，是她们柔肠百转的寄托，更是对美好人生的向往。即便到了冬天，这些泉水也冒着袅袅热气，甘冽清香，滋润着周边的草木，也滋养着小寨人的心灵。

窗外，冷风扑打着纸糊的窗户，发出 “啪啪” 的声响，而土炕的被窝里却温暖如春，仿佛沐浴在阳光之中。那时的我们，静静地听着五阿婆娓娓道来，思绪随着故事飘向遥远的过去，心灵被那些纯粹而动人的情节洗刷得如同明朗的月光。在年少懵懂、些许迷茫的岁月里，那些故经就像一盏盏明灯，点亮了我们心中的希望，指引着我们去追求真、善、美。

山村夜晚的故经，在那些物质匮乏、生活艰苦的岁月里，为农村人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一份慰藉，一种幸福。农村的文化生活或许贫瘠，但这些流传已久的故经，却蕴含着深厚的思想内涵。它们以 “走百村，进千户，暖万人” 的方式，融入民间文学的长河，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启迪着人们的思想，教人为善向美，默默传承着古老的文明与不朽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