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画的她

默默无闻

清晨推开窗，青石板路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未干的墨痕洇在宣纸上。我随手泡了杯碧螺春，看茶叶在杯中舒展，忽而想起昨儿画的那幅小品——女子坐在水乡街畔，白衣宽袖，辫子垂在肩后，笑意浅浅的，仿佛刚从一阕宋词里踱出来。其实哪有什么刻意的快乐呢？不过是晨光斜斜地铺在石阶上，她抬眼望见一只白鹭掠过桥洞，风一吹，鬓边碎发轻轻扬起，心就跟着松快了。水墨的妙处，正在于不画笑，而笑意自生；不点睛，而神气已足。我搁下笔，端起茶杯，茶烟袅袅，倒真像画中那一缕未落笔的留白。

午后翻旧画册，翻到一页淡灰旗袍的侧影，衣襟上几笔焦墨勾出的缠枝纹，细得像呼吸。那身段不是瘦，是收放有度的静气；那姿态不是端，是骨子里的从容。我忽然记起前日路过老裁缝铺，橱窗里挂着一件未完工的素缎旗袍，领口还别着银针，线头微微翘着，像一句没写完的诗。回来便调了淡墨，试着把那种“未完成”的韵致画出来——不是画人，是画一种停顿的节奏，像古琴余音将散未散时，指尖悬在弦上那一瞬。水墨里的“靓丽”，原不是夺目，而是经得起细看：一道衣褶里有光，一缕发丝间有风，连耳垂上那点微光，都是墨色浓淡里悄悄托出来的。

傍晚临窗理画稿，三张“窈窕”并排铺开，旗袍的腰线都收得极含蓄，不露骨，却自有风致。我忽然笑了：哪有什么三幅？分明是同一袭旗袍在不同时辰的呼吸——晨光里是清简，午后是沉静，暮色里便添了点温润的暖意。前几日教学生调墨，说“浓淡干湿焦”五色之外，还有一色叫“时色”：晨露未晞时的墨是清的，日头偏西时的墨是温的，灯下夜画的墨是沉的。窈窕何尝不是如此？是步态，是低眉，是袖口垂落的弧度，更是时间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不着痕迹的印痕。我卷起画纸，窗外一弯新月浮上黛瓦，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淡墨，清清亮亮，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