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纸墨香伴兔声——追思挚友汪善义

方锦华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汪善义先生离开人世已三载有余了。生前他既是深耕兔业、搭建完整产业链的优秀企业家,也是黟县作家协会的副主席兼秘书长。或许因我仍主持着基层作协工作,他的一枚法人代表印章,至今还搁置在我办公桌抽屉里。每日拉开抽屉,睹物思人,他的身影便屡屡浮现于脑海甚至眼前。实则这份牵挂却不止于此,在我的人生路上,从文友升华为挚友者确实寥寥,善义兄便是其中之一。他长我十岁,生于1952年,平日里我总习惯亲切称他“善义兄”。这份情谊,早已刻进我的生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b style="font-size: 16px;">图片简介:汪善义(左一)在黟县作家协会换届会议上发言</b></p> <p class="ql-block">  2022年初夏,善义兄从微信朋友圈,给我发来中篇小说《孟奎老汉的心病》的手稿样片。他始终坚守着纸笔写作的习惯,常常将文稿拍成照片传我,这一次亦盼我能提些意见。我当即应下说:“定当拜读”。然而,彼时文稿仅一个章节,五千余字左右,讲述孟奎老汉临终前,始终牵挂当县委书记的儿子,担忧其误入腐败深渊的故事。因琐事缠身,我通读文稿后竟未能及时回复,一来是开篇尚未铺展出完整情节,二来也怕妄加评论有失偏颇。一个星期后猛然记起,我急忙发微信告知他,这篇小说题材极具价值,文笔老到醇厚,精准并深刻展露出底层百姓的深切忧虑,还催促他尽快完稿,作协公众号《黟山文学》必为其特别推荐。他略带嗔怪地说,正因我迟迟没有回应,他竟以为这篇小说已无续写的必要。现在想起这段,我实在是内疚不已。</p><p class="ql-block"> 随后我们接通了视频,画面中他竟躺在石台县人民医院的病榻之上,身形消瘦得脱了形,微弱的声音如游丝一般。胸前的白色棉被上搁着一块薄板,上面铺着一叠稿纸与一支钢笔,即便病入膏肓,他仍未放下创作。我心头一阵紧缩,方才的催促瞬间转为懊悔,忙劝道:“善义兄,小说先搁一搁,养好身体最要紧,以后有的是时间来写。”他气息微弱地答道:“估计没有以后了。”望着他艰难喘息的模样,我心头又是一沉,却只能强作镇定安慰,他却再未言语。</p><p class="ql-block"> 黟县至石台不过一个半小时车程,我本想即刻动身去探望他,奈何彼时新冠疫情未散,出县需报备,返程还得隔离。他深知其中不便,轻轻摇了摇头,婉拒了我的探望。未曾想,一周后,他的小儿子汪勇给我发来消息:“父亲已离世,灵柩将运回柯村翠林。”时间永远定格在2022年6月12日。那一刻,我猛然惊觉,那篇中篇小说的开篇,竟成了善义兄的绝笔。我们皆为基层文学爱好者,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却在文学之路上执着跋涉了四十余载。而他,却以这般超越“作家”的坚守,与这个世界作最后的道别,令我唏嘘不已。我深知,文学是善义兄刻在骨血里的情怀,是一个时代的追梦印记,纵使梦过无痕,那团燃烧在心底的文学之火,终将无法熄灭。</p><p class="ql-block"> 1983年,我从部队退伍返乡,被安置在父亲所在的木材公司下属乡镇木材站工作,每日与山区林农打交道,心中难免郁闷。战友方萱与我同年退伍,分配至县广播站做记者,因我们在部队时便一同痴迷文学,返乡后虽境遇不同,却始终保持联系,常切磋探讨文墨之事。记得那年暮春,桃花梨花相继谢落,方萱告知我,柯村翠林有位大队书记亦酷爱文学,名叫汪善义,还曾在报刊发表过小说和散文,问我是否愿同往拜访。我欣然应约。</p><p class="ql-block"> 从黟县县城到柯村翠林大队不过百十华里,却每日仅有一趟班车,当日往返绝无可能,我们便在翠林留宿一夜。第一次见到善义兄,是在他那间昏暗的老屋里。他身着土灰色咔叽布风衣,一米八挺拔的身材,面容清秀,谈吐爽朗。他自我介绍时说,已三十出头,任大队书记数年,可社员们依旧贫困,自己家中也入不敷出,说着便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激情四溢,谈及新近写就的散文《开阳伯的墓碑》,是为祭奠一位毕生投身造林事业的老人而作,《徽州日报》已回复存稿待发。他坚信,山区唯有靠山吃山,深耕植树造林、封山育林之路,方能摆脱贫穷,以后木材行情定会日渐向好。彼时,我与方萱年仅二十二岁,对农林发展之事一知半解,却被他眉宇间的笃定与热忱感染,深信他的远见。</p><p class="ql-block"> 那个夜晚,在善义家老屋昏黄的灯光下,我与方萱几近醉态,善义兄虽不饮酒,却陪着我们不停抽烟,畅谈心事或轶事。他知晓我们尚未涉足情爱,便毫无避讳地谈及自己的情感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细节,听得我与方萱心生向往,酒醒后却又暗自揣测,或许其中掺杂了文学创作的虚构与润色。后来渐渐知晓,善义兄对妻儿情深意重,一生恪守本分,从未有过逾矩之举,方才明白,那些浪漫言说,不过是文人内心深处的柔软与憧憬。</p><p class="ql-block"> 此后,善义兄常来县城开会,与我和方萱便愈发熟络随意了,称兄道弟。1983年,我们三人还一同前往黟县渔亭三线厂,拜访了作家丁建顺先生,其时丁建顺的小说《新安江上游的传说》已斩获大奖,还被改编为电视剧,那份对文学的钟情与向往,皆在彼此心中悄然扎根。</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1984年正月,我与方萱皆收获了初恋,善义兄见过我们的恋人后,竟预言这两段感情都难以走到婚姻的殿堂。我追问缘由,他竟以长者的通透解释道:“她们过于世俗物质,而你们又对爱情太过纯粹执着,终究难以契合,所以不会走向婚姻。”果不其然,1985年底,改革开放的浪潮悄然改变着人们的世界观和价值观,爱情不再是纯粹的情感表达,渐渐被金钱与现实裹挟,我与方萱的初恋,终究在那年寒冷的冬天画上了句号。</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b style="font-size: 16px;">图片简介:1984年参加《徽州报》小小说创作座谈会(汪善义,前排右一)</b></p> <p class="ql-block">       1984年秋,我与善义兄一同参加《徽州报》组织的小小说创作座谈会。返程后,他很快写出五千字记事散文《绿叶情》,初稿刚成,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我单位,从包里取出文稿,催我当场品读提提修改意见。文章讲述了一位乡村教师的妻子,全力支持丈夫投身教育事业的感人故事,情感真挚,文笔细腻,读罢令我非常兴奋。唯有一处细节,我觉得稍显刻意——妻子干活时撞破了头,血流不止,正在上课的丈夫闻讯后,匆忙赶回家,妻子却强行将他推出门外,大声说道:“你怎能离开学生,我有什么事要你这样。”这般刻画虽凸显了人物的高尚,却略显不近人情,似在塑造“高大全”的形象。我建议他补充人物心理刻画,让形象更显鲜活。善义兄欣然采纳,添了这般笔墨:“丈夫回身向学校走去,妻子依偎在残破的门框边,久久凝望他远去的背影,直至他翻过山梁、身影消逝,仍不愿挪动脚步。夕阳的余晖,洒在她额头渗血的绑带上,一股暖意与凉意在相互交织。”他反复品读后,连连称好。我又建议他将文稿投至《徽州报》“黄山白岳间”征文栏目,不久后便传来喜讯,这篇《绿叶情》斩获了征文一等奖。</p><p class="ql-block">       与善义兄探讨文学时,他常提及作家毛志成,说自己曾与这位北京大作家有过交集,毛志成不仅点评过他的作品,还给予了高度认可。我彼时既不认识毛志成,也未曾读过他的著作,只能在一旁默默附和,那份对文学的敬畏,却也在我的心中愈发浓烈起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1985年,翠林大队改为翠林村,善义兄通过村民选举,连任村支书。他敏锐地捕捉到商机,带领全村养殖长毛兔,不少村民借此摆脱贫困,成了令人羡慕的“万元户”。当村民们的日子渐渐红火起来,善义兄却毅然辞去村支书之职,转而投身商海,他收购村里的木材、毛竹、香菇、茶叶等土特产,运至皖北、江浙等地销售。1993年他还创办了“黄山市黟县昌泰竹木制品厂”。他始终秉持善良义气的本性,以高于商贩的价格向村民收购货物,却因太过心软,不仅未能盈利,反倒数次被骗。那段岁月,我与善义兄交集渐少,却常从朋友口中听闻他的际遇。偶尔相见,他眼中依旧闪烁着文学的亮光,而我却在柴米油盐的奔波中,渐渐淡化了对文学的执着,他每每窥探便督促我一定不要放下笔,写点东西留下来。一次在县城北街的小旅馆见到他,他面容憔悴,神情疲惫,谈及这些年的坎坷,得知他大儿子从屋顶摔下致残,生意屡屡受挫,事事不顺。我劝他说:“慈不掌兵,情难主事,义不经商,你偏偏占全了。如今社会正经历巨变,重新启程,定能柳暗花明。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熬过磨难,自会遇见彩虹。”他望着我,轻声道:“老弟,谢谢,谢谢,父亲给我取善义这个名字,或许难逃宿命。”善义兄的一席话,分明藏着无尽的酸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b style="font-size: 16px;">图片简介:汪善义在柯村苏维埃政府旧址门前沉思</b></p> <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转眼至2020年夏天。我前往柯村参观柯村暴动时期“苏维埃政府”旧址,竟与善义兄不期而遇。算来已有十余年未曾谋面。他坦然告知我,自己患上了肠癌,我望着他精神状态很好的模样,心中半信半疑,事后才从他人口中得知,他已经罹患癌症几年了。在旧址门前,我们聊了许久,他谈及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养兔事业。我这才知晓,他已在与柯村交界的石台县横渡镇创办了“安徽省义华农牧科技有限公司”,成了皖南养兔产业的领军人物,更读懂了一位文人跨界,投身实体产业的艰辛与坚守。</p><p class="ql-block"> 回溯至2000年的冬天,一个初雪纷飞的清晨,善义兄站在柯村老宅二楼窗前,望见一群野兔在积雪覆盖的竹林中啃食野生灵芝。那些野兔毛色油亮,体格肥硕,灵动的身影在白雪间穿梭。那一刻,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萌生:何不依托当地的野生灵芝资源,发展生态养兔产业?彼时长毛兔已被市场淘汰,肉兔养殖正悄然兴起,他深知,这是不可错失的商机。</p><p class="ql-block"> 善义兄向来有说干就干的性子。他当即通过安徽省农科院技术人员,引进黑色种兔,以添加灵芝的饲料喂养,将其命名为“灵芝兔”。因肉质鲜嫩、口感独特,“灵芝兔”一经上市便供不应求,迅速打开了市场,声名鹊起。但他并未止步于此,一次意外的发现,让他踏上了种兔培育之路,这份选择,终究离不开他的文人情怀与村支书履历,他始终盼着,能让更多农户通过养殖增收致富。</p><p class="ql-block"> 一日午后,他发现一只新购的新西兰白兔与一只福建黄兔意外跑出笼子杂交,不久后便产下一窝黄白相间的小兔。这些杂交兔,毛色更加鲜亮、体态更加矫健,似乎比“灵芝兔”更具优势。这个偶然的发现,如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搅得他常常夜不能寐,于是便开启了漫长而艰辛的育种之路。</p><p class="ql-block"> 兔子的育种之路,道路险阻,且时光漫长。一无成熟技术可依,二无充足资金支撑,善义兄仅凭一腔热忱,在摸索中前行。白日里,他穿梭于兔舍,细致照料兔群,记录每一只兔子的生长习性、繁殖特点。夜幕降临,他埋首于资料堆中,查阅文献,虚心请教兽医与农业专家,反复尝试不同杂交组合,筛选优良个体。为改良品种,他曾辗转千里赶赴山东,两天两夜未曾合眼,精心挑选出17只莲山黑兔种兔带回,为攻克疫病难题,他日夜守在兔笼旁,做了数百次试验,还专程向当地老中医请教中草药知识,力求以绿色生态方式守护兔群健康。</p><p class="ql-block"> 命运的考验总是猝不及防。2008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兔场,因技术储备不足,近六万只兔子接连死去,直接损失高达二十余万元,自己的兔群几乎全军覆没。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善义兄一度陷入崩溃,甚至怀疑人生,萌生了放弃的念头。</p><p class="ql-block"> 有些力不从心的他不得不拨通小儿子汪勇的电话。彼时,儿子汪勇在合肥拥有稳定高薪工作,是公司董事长助理,前程或不可估量,妻子工作也颇为安稳。电话中,善义兄轻声说:“这个新兔种一旦培育成功,便能带动无数农户增收,是件极其有意义的事。”这句话,直接触动儿子的心。</p><p class="ql-block"> 在父亲的感召下,汪勇与妻子毅然辞去合肥的工作,返乡与父亲并肩作战。2014年,父子二人果断投资200万元,在石台县横渡镇创办了以皖南黄兔育种养殖为核心的农业科技企业。善义兄凭借数十年养殖经验把控细节,儿子汪勇则以专业知识规范养殖流程,搭建产学研合作桥梁。 </p><p class="ql-block"> 即便年事渐高,善义兄仍坚守在育种一线,每日穿梭于兔舍,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他常说:“养兔和文学创作一样,唯有用心沉入,才会收获,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在他的影响下,儿子汪勇也沉下心来,并扎根山区十余年,和父亲一起带领团队逐渐推动新品种走向成熟。</p><p class="ql-block"> 2021年10月,这份跨越二十余年的坚守与苦涩终获硕果,所研发品种通过国家畜禽遗传资源委员会审定,被命名为“皖南黄兔”,成为我国新畜牧法实施以来,首个利用地方遗传资源选育的国家级肉兔新品种,打破了国外肉兔品种的垄断,为我国肉兔产业装上了“中国芯”。善义兄第一时间给我打来电话告知这一喜讯,我能感觉他非常兴奋。</p><p class="ql-block"> 遗憾的是,善义兄终未能亲眼见证皖南黄兔获得国家级认证的完整殊荣,便匆匆离世。但他播下的种子,早已在岁月中长成参天大树。如今,皖南黄兔凭借抗逆性强、繁殖性能好、肉质鲜美的优势,已在皖南、皖中、皖北以及华东地区乃至新疆、海南等地广泛推广,衍生出带皮鲜兔、烤兔、腊兔等系列产品,带动周边一大批农户增收致富。 </p><p class="ql-block"> 不久前,有朋友告诉我说,柯村“红柯窑土特产有限公司”总经理张晖与汪勇合作,在柯村成立了以汪善义命名的“黄山汪善义食品有限公司”,得到这个消息后,我非常欣慰,善义兄的产业不仅后继有人,且正在发扬光大。更何况张晖先生早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知识渊博,见过世面,眼界开阔,人脉资源丰富,又具有浓厚的故乡情结。或许更是对汪善义的坚守和执着精神的一种敬佩之心。我坚信“汪善义”日后会成为一个响亮的品牌。 </p><p class="ql-block"> 半纸墨香未散尽,兔声犹绕耳边响。善义兄却离开了我,他走过了人生七十个春夏秋冬,是极为不平凡的一生。那叠病榻上的稿纸,那支未曾搁下的钢笔,那片孕育了皖南黄兔的山林,都在诉说着善义兄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一半是文墨深情,一半是乡土担当。岁月流转,故人已矣,但那份藏在文字里的热忱、融在事业中的坚守,终将如皖南山区的一缕清风,岁岁年年,永不消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b>作者简介:黟县作家协会主席,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