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系列（娘）

周有豆

我爹有娘，我爷爷有娘，我有娘，我儿子有娘——娘，是蒙山褶皱里长出来的根，是沂河岸边年年返青的柳。她不识几个字，却把日子过成一首押韵的歌；她没出过沂蒙山，却用一双脚，把整个家踩得稳稳当当。

奶奶生在清末，裹着三寸金莲，在石碾旁推磨，在灶台前熬粥，鞋底磨穿了，心却越磨越亮。娘生在民国，脚放开了，辫子剪了，可她还是穿大襟褂子，纳千层底，一针一线，把“疼”字绣进我的棉袄里。

后来，我背着娘走山路回娘家，她瘦小的身子伏在我背上，像一捆晒干的麦秆叶子，轻，却暖。山风一吹，她鬓角的白发就往我脖子里钻，痒痒的，像小时候她用麦秆逗我笑。

再后来，我儿子的娘，推着推车逛庙会，红袄红帽，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像踩着一串喜庆的鞭炮。她不喊“妈”，喊“娘”，声音脆亮，带着沂水边的清气。

娘啊，不同时代的衣裳会换，鞋码会变，可她弯腰时脊背的弧度，喂饭时手腕的轻抖，夜里掖被角时指尖的温热——千年没变。

我爹的娘，就站在那张泛黄的黑白照里。她穿深色大襟褂子，手垂着，没戴镯子，也没梳油头，可那站姿，像棵扎进蒙山石缝里的老槐树——不声不响，却把根须伸进几代人的命里。她身旁那位，应是她孙女儿，手搭在她肩上，不是倚靠，是托着——蒙山的娘，从不单打独斗，她们手挽手，把苦日子拧成一股绳。

我的娘，就坐在那面挂满证书的墙下。她穿深色褂子，没笑，可嘴角是软的，眼睛是亮的。桌上放着搪瓷缸、老花镜、半截粉笔——她教过村小，也教过我认“人、口、手”。她不提自己多难，只说：“咱蒙山的娘，不靠天，不靠地，靠的是手心的茧，和心里的灯。”

山路崎岖，爹背着娘回娘家。那条路，石头硌脚，槐花落肩，鸟儿在崖上叫得清亮。娘裹着红布包袱，里面是给娘家捎的煎饼卷大葱，还有一小包揉过的香椿芽——蒙山人信这个，说它清火，护心。

儿子的娘，坐在独轮推车穿雪而行。她呵出的白气，和雪一起飘着，像蒙山冬晨的雾。她坐在上面，笑得露出缺牙的豁口，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山楂红得像当年娘在坡上摘的野果。

张哥的娘，穿红花外套，系绿围巾，戴红帽子，背包也是红的。她不拄拐，不倚墙，就那么坐着，像一株开在山阳坡的山丹丹。她说：“红，是蒙山的底色——桲椤红、山楂红、煎饼鏊子烧红的火，还有咱娘心口那团不灭的火。”

五十年代的娘，站在集市上，手捧一束花，还有一本《妇女生活》。她不看花，也不翻杂志，目光越过人头，望向远处蒙山的轮廓。花是野菊和山丹丹扎的，杂志边角卷了，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识字课本——她正学写“娘”字，一笔一划，写得比犁沟还深。

八十年代的娘，坐在窗边梳头。头巾是蓝印花的，镜子是圆的，边框掉了漆。她一边梳，一边哼小调：“桲椤叶，桲椤花，蒙山娘，不喊苦，只把甜，藏进娃的碗底呀……”

春深了，娘在田野采花。她披着旧头巾，弯腰时，山风掀开头巾一角，露出底下灰白的发。她采的不是花，是苦丁叶、艾草、紫花地丁——蒙山的草木，都是她的药，她的针，她的信。

娘打鼓。不是庙会的鼓，是村口那面蒙着牛皮的老鼓。她赤手击打，鼓声沉厚，在山腹里的回响。鼓槌起落间，她腰不弯，背不驼，眼神亮得能照见沂河的水。鼓声一响，山就醒了，树就绿了，娃就跑来了。

娘们在红台上走。一个提花篮，篮里装着苹果、山楂、新蒸的煎饼；一个撑油纸伞，伞面画着蒙山云、沂水波。她们不唱戏，不跳舞，就那么走着，像把整座蒙山，走成一条温热的血脉。

娘，是蒙山的呼吸，是沂河的脉搏，是老槐树年年抽出的新枝——不喧哗，却从不缺席。

她不写史诗，她就是史诗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