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二则座钟与书信～旧年随笔

彭维盛～诗词歌赋系列部分

老座钟

我家堂屋的墙角，立着一台老式座钟，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上海产，黄铜钟摆，红木外壳，是爷爷和奶奶的定情信物。

那年，爷爷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奶奶是公社小学的老师。两人处对象时，爷爷总在奶奶下晚自习的路口等她，自行车后座载着她，车铃叮当，穿过青石板路 。有回奶奶生日，爷爷攒了三个月的津贴，买了这台座钟，在钟面内侧刻下两人名字的首字母，还有日期——1972年9月15日。

座钟走得极准，“滴答”声成了家里的背景音。我小时候总爱趴在钟旁，看钟摆左右晃动，听那规律的声响，奶奶就坐在旁边纳鞋底，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 。爷爷说，这钟是他们日子的见证，得一代代传下去。

后来我进城读书，工作，很少回家。去年冬天，奶奶走了，我赶回老家奔丧。推开堂屋门，那台座钟还在墙角，钟摆依旧晃动，只是声音有些沙哑。爷爷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了，见我进来，指着座钟说：“你奶奶走前，还亲手给它上了弦，说要让它一直走下去。”

我走过去，轻轻打开钟面，里面的刻字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我给座钟上了弦，钟摆晃得更稳了，“滴答”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被岁月珍藏的温情与回忆 。

墨香里的旧时光

巷口的“拾光书店”关张那天，我特意绕了远路过去。木质招牌褪了色，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灰，老板娘李阿姨正蹲在门口整理纸箱，见我来，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丫头，还记得这地方不？”

怎么会不记得。我小学三年级搬到这条巷弄，放学后总爱往书店钻。书店不大，进深不过三丈，靠墙的书架顶到天花板，塞满了旧书、连环画和泛黄的杂志。李阿姨的丈夫老周是中学语文老师，闲时爱收集旧书信，在书店角落辟了个小展台，摆着些民国时期的明信片、五十年代的家信。

我最着迷的是一封1968年的信，信纸是粗糙的毛边纸，字迹娟秀，是一位名叫“晓梅”的姑娘写给“建国”的。信里说，她在乡下插队，种的玉米丰收了，寄去两斤玉米糁，让他在工厂注意身体，等春暖花开就回城见他。老周说，这封信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信封上的邮票已经遗失，收件地址只写了“机床厂宿舍”，终究没能送到收信人手里。

我常常趴在展台上，逐字逐句读那封信，想象着晓梅姑娘在田埂上劳作的身影，建国在机床前忙碌的模样。李阿姨见我喜欢，总会泡一杯菊花茶，坐在旁边给我讲老故事：“那时候的人啊，感情慢，一封信要走半个月，等着等着，心就静了。”

后来我上了中学，学业渐忙，去书店的次数少了。再后来，巷弄拆迁，书店搬到了街角的小铺子，我也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渐渐断了联系。

如今，李阿姨把那封旧信递给我：“丫头，我要去投奔儿子了，这些旧东西带不走，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我接过信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仿佛摸到了半个世纪前的温度。信尾的字迹有些晕染，像是当年晓梅姑娘写下时，落了泪。

走出书店，巷口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光斑在地面缓缓移动。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我也是这样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本借来的连环画，李阿姨在身后喊：“丫头，记得早点还书啊！”

风里似乎还飘着旧书的墨香，还有那封未寄出的信，藏着岁月里最温柔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