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腊八的清晨,竟是个微雨的日子。细细的、茸茸的雨丝,不像落下来,倒像是浮在天地间一层凉沁沁的、潮湿的梦。空气是彻底的清冽,吸一口,那冷意便直透到肺腑里去,将一夜的浊气涤荡得干干净净。车窗上缀着细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便晕染开来,成了一幅洇湿的水墨。我的心,也像被这雨水洗过一般,无端地静了,也空了,只满盛着一种清寂的期待。</p><p class="ql-block">车向西行,人迹与市声渐渐地淡了,终至于无。路旁的草木,褪尽了颜色,只剩下疏疏的、铁画银钩似的枝桠,沉默地伸向铅灰的天空。这静,是好的,让我可以专心地去赴一个约——与古河禅寺红梅之约。</p> <p class="ql-block">自从与古河禅寺结缘,内心便一直思念着这里。2025年的最后一天,为了在清越的晨钟里,与师父、师兄们一同迎接新岁的第一缕熹微。那时节,天虽寒,但并不冷,寺里的一草一木正在悄悄的换着新装。唯有那院内的红梅,疏疏的枝干上,已累累地缀满了深红的花苞,紧簇着,像一粒粒微型的火种,又像一颗颗凝固的、殷红的心,在新年来临的寒风中沉默地搏动。我立在那树下,看了许久,心里便存下一个念想:待这些火种燃起来时,我必要再来看看的。这念想,竟成了这些日子里心头一点温润的挂碍。于是,在这腊八的清寒里,我便来了。</p><p class="ql-block">停好车,步入寺门,那预想中的清寂却并未扑面而来。腊八节,终究是热闹的。寺外停满了车,寺内也满是人了。空气里飘着甜糯的、谷物混杂的香气,那是施粥的所在传来的暖意。笑语声,脚步声,絮絮的祈愿声,交织成一片温厚的嗡嗡的背景音。这尘世的热闹,与我心中那一点“疏影横斜”的清冷意象,似乎有些不符了。我不禁有些惘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绕过正殿的喧嚣,向着记忆里那偏静的一角寻去。</p> <p class="ql-block">走过刚外墙完工的虚空菩萨殿,首先触到的,不是形,而是一缕气息。一丝幽冷的、似有还无的香,凉凉地、清清地,渗进空气里,钻进你的鼻观。那不是檀香的沉郁,也不是熏香和焚香的甜腻,它带着寒气,却又含着一种孤高的、可以亲近的甜。仿佛是从很远古的时光里,逸出的一声叹息,洁净得不染丝毫烟火气。这便是“暗香”了。我循着这香走去,几步之后,一抬头,那一片“红”便毫无预备地,撞进了眼里。</p><p class="ql-block">该怎么形容那一树的红呢?它不像春花那样烂漫地、嚣张地燃烧着。它是沉静的,又是热烈的;是繁密的,又是孤清的。深褐色的、如铁画般嶙峋的枝干,向着四面舒展着,上面便缀满了那小小的、复瓣的花朵。那红,是极正的红,却又因了这阴雨天,减了几分火气,添了几许沉凝,像上好的朱砂,又像少女唇上一点内敛的胭脂。花瓣上还承着细碎的、亮晶晶的雨珠,越发显得那红是润泽的、活的。满树的花,便像是凝结了一夜的星子,又像是从枝干里迸发出的、无声的火焰。它静静地红着,不声张,将古河禅寺院落的一方天空,都映得有了暖意;将它周遭灰扑扑的墙壁与地砖,都照得莹然生辉了。这便是“满院红光”了。</p><p class="ql-block">那光,不是日光,是他自己的生命之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看得久了,那一片红仿佛晕染开来,与记忆里一些疏落的影子叠在了一处。我想起北宋的林和靖先生,隐居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他笔下那“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该是白梅罢?那意境是冲淡的,隐逸的,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而我眼前的红梅,似乎更多一分入世的坚韧。它不在水边,不在月下,它就在这古寺寻常的一角,迎着寒风冻雨,实实在在地红着。我又想起陆放翁的词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那是一种悲壮的、殉道者般的孤高。而这古河禅寺的红梅,它的香,它的色,似乎并非为了昭示一种悲剧的坚持,而只是生命本然的一种绽放。它不避世,也不抗争,只是应着时节的感召,凛然地、自在地开着。开给这清寂的院落看,开给这无言的寒天看,或许,也开给恰巧经过的、如我一般的有心人看。</p><p class="ql-block">师父和师兄们都很忙,我一人在寺庙里走着。有风来,极轻的。枝梢便微微地颤动起来,于是,又有几缕更分明的幽香,乘着风,飘拂到我的脸上,衣上。这“暗香浮动”,此刻才真正地领略了。它不是扑面而来的,是萦绕的,是追随的,是与你若即若离的。你刻意去嗅时,它仿佛躲开了;待你凝神看花时,它又悄然地将你包裹。这香,与那腊八粥暖烘烘的甜香,当真是两个世界了。一个慰藉着尘世的肚腹,一个却抚触着超然的魂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正出神间,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一位扫地的居士。她穿着一领灰扑扑的衲衣,低着头,执着长长的竹帚,一下,一下,极慢又极稳地扫着青砖上的落叶与水渍。那“沙——沙——”的声响,在静寂的空气中,显得分外清晰而富有韵律,仿佛也是一种禅诵。她扫到梅树附近,动作便更轻缓了些,生怕惊扰了那一树幽梦似的。扫过之后,地上仍是湿润的,泛着清净的光。有几枚被雨打落的花瓣,鲜红的,落在深青的砖上,他也不去管,任它们点缀在那里,像几句天然的、凄美的偈子。</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有些悟了。这满寺的香客,熙攘而来,祈求着现世的福报与安康,那是众生殷切的心,是热的,是向上的。而这偏院的红梅,与这扫地的居士,却呈现着另一种生命的样态。梅,不择地而生,不避寒而开,它将所有的气力,都用在绽放这一件事上,将生命的骨气与芳华,凝作这铁干上的红花与寒雨中的冷香。无数的居士,日复一日,扫着似乎永远扫不尽的落叶,心境却如这雨后的青砖,洁净而坦然。他们都不说甚么,却仿佛都在说着什么。</p><p class="ql-block">人生于世,或许也当有这样的两重境界罢。一重是入世的,要如这腊八的人潮般,有所奔忙,有所祈求,在尘世的烟火里谋一份温饱与寄托,这需要一种勤奋,是脚跟点地的实在。另一重,则是出世的,是内心深处为自己留存的一点“偏院”。那里,当有一株精神的“红梅”,耐得寂寞,受得清寒,无论外界是风雨还是晴好,都能守住内心的那份“骨气”,悄然孕育,凛然绽放,吐露属于自己的、不俗的“暗香”。这骨气,是不随波逐流的定见;这不俗的香,是超越了功利计较的品格与情怀。这二者的结合,大约便是“禅意”在俗世生活中最熨帖的落脚点了罢——以入世的勤奋去担当,以出世的骨气来持心。</p><p class="ql-block">我在树下又立了许久,直到觉得衣衫也浸透了那清寒的香气。寺前的人声似乎渐次稀了,腊八的喧腾终要散去,而这一树红梅的绚烂,想来还能持续好些时日。他不因人的来去而改变分毫。</p><p class="ql-block">这次来古河,我预计住两晚。每次来都舍不得离开,写好此文,我将再去庆道师父那,讨教交流,再塑心境。</p><p class="ql-block">2026.01.26.农历腊八夜,构思於古河禅寺,次日早晨完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