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作者:志水</p><p class="ql-block"> 美篇号:444965</p><p class="ql-block"> 图片:志水</p><p class="ql-block"> 1974年底,我参军入伍,成为空军航空兵某部的一名飞机维修的电气员,后来提干任特设师,亲手保障战鹰一次次升空翱翔蓝天。1978年8月,我调任团政治处宣传干事,岗位变了,但军营紧凑的节奏没变,保障飞行安全、提升部队战斗力,是每一名空军军人的使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按部队规定,入伍第三年可休探亲假。我因工作原因,入伍5年从未回过老家。其间家书不断,我知道家里变化不小:两个弟弟长大成人,己能帮衬父母;老家的茅草房拆除了,新瓦房在新址盖好了。当兵的人都恋家想家,日子越久,对老家的思念越浓,爸妈的模样、老家的炊烟饭香,总在眼前萦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78年底,我向团领导递交探亲申请,获批1979年春节15天假期。我约了场站汽车连的老乡同行,写信告知了父母,一家人终于能过个团圆年了,爸妈知道后也十分高兴。那个年代物质匮乏,我盘算着给爷爷奶奶、叔叔姑妈、外婆舅舅等长辈带些礼物,香烟、酒水、罐头、糖果、布料、能买到的都一一采办,塞满了回家的行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掰着指头盼回家时,12月下旬,部队接到紧急调防预备命令,所有事假、探亲假一律停止,已离队的人员电报通知提前归队。我无奈之下,将备好的探亲物品交给同行老乡,附上一封信,大致说明部队有紧急任务,探亲延后等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军令如山,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团党委召开紧急会议部署调防预案,我被编入先遣组。三天后,我们登上三叉戟飞机,直飞广西吴圩机场。抵达次日,我又作为先遣小分队成员,被派往田阳机场。先遣分队人少事杂,为确保后续部队顺利进驻,我们需与指挥所、场站、后勤保障、地面接机保障等部门逐一协调沟通,落实各项工作。其实接到调防命令时,我们便意识到,空军王牌部队紧急开赴广西前线,绝非寻常任务。抵达田阳机场后,看到密密麻麻的各型飞机、地面搭建的弹药库与航材库等等设施,大家心里都清楚,大战在即,我们已身处作战前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乡按计划返乡,带回了我买的物品,告诉家人我随部队执行任务,探亲延后,具体任务属机密,他也不知情。到田阳后,部队取消了所有节假日和休息日,备战训练异常紧张。我忙于工作,无暇给家里写信,更怕家人知道我在前线,为我的安全担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79年1月,地面部队大规模集结,各类装甲车辆日夜兼程开往中越边境。部队开展爱国主义教育,进行战前动员,还间接提倡大家留下遗书。战争阴云笼罩,大战一触即发,但什么时候开战?打多久?战争激烈程度多大?无人知晓,也不敢议论,我们心中无底,能做的,就是默默做好本职工作。在这样的氛围下,我提笔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大致意思是探亲延后,没能陪家人过团圆年,深表歉意,在信中给大家拜年;告知家人我在广西田阳机场执行任务,工作虽忙,身体康健,无需挂念;并说明使用的是部队临时邮箱,不必回信,无法收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79年的除夕是1月17日,这封信巧在当天下午送达。当时全家人都在忙着准备年夜饭,听到邮递员说有我的信,都围了过来拆读。一开始没人察觉异样,大弟弟说:“阿哥都好,让我们放心,还在信里给大家拜年。”母亲却觉得不对劲,让弟弟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突然问道:“田阳机场在哪里?”弟弟摇头不知。母亲拿着信,急匆匆去找村里的章老师。章老师看完信,神色凝重,嘴上却说“很好很好”。我母亲问“田阳在哪里?”,章老师只得如实告知:田阳在中越边境,如今边境局势紧张,恐怕与此有关。听到这话,母亲的眼泪哗哗直流,攥着信摇摇晃晃地回到家,坐在床边默默流泪。父亲和弟弟围上来询问,母亲只说了一句:“田阳是前线,是要打仗的地方。”全家人瞬间陷入沉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是全年最重要的一餐。忙碌一年,家人团聚,鸡鸭鱼肉七荤八素摆满一桌,先敬祖先、后烧纸钱,放完炮仗便围坐一桌,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地享用美食。但1979年我家的年夜饭,异常安静。饭菜上桌,祖先敬了,纸钱烧了,到了放鞭炮的环节,母亲突然说:“不放炮仗”。准备开饭时,母亲起身走进厨房,片刻后拿出一副碗筷和一个酒杯,放在父亲旁边的朝南正位上,口中念叨着:“你说今年回家过团圆年的,就和你爸坐一起,陪他喝一杯。”随后对大家说:“团圆了,开吃吧。”家里没有往年的欢声笑语,也没有往日的热闹景象,母亲满眼泪水,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大家吃饭,还时不时往那空碗里夹些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参加了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战后不久,便获批探亲。回家后,母亲一只手紧紧抱住我,一只手不停扶摸着我的头,嘴里喃喃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能感觉到母亲整个身体在微微颤抖。后来弟弟哽咽着向我讲述了那年年夜饭的情景,我眼眶滚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仿佛看到母亲颤抖着为那空碗添菜,看到父亲默默为那只酒杯斟酒,看到全家人围坐桌边,在寂静中咀嚼着牵挂与期盼。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为远在前线的我,保留了团圆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军装在身,使命如山。那年,我在南国边境枕戈待旦,心中装着保家卫国的誓言;千里之外的家中,亲人用一副空碗筷,为我撑起了最坚实的后盾。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负重前行;所谓团圆,未必是围炉夜话,更是心与心的相守,是家国与亲情的双向奔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早已解甲归田,退休多年,母亲也已离世,享年89岁。每逢除夕,我总会想起母亲在世时说的那句话:“那是给保家卫国的孩子留的位置。”我知道,那副空碗筷里,盛着家人的牵挂,藏着军人的担当,更承载着一个民族最朴素也最深厚的家国情怀。它时刻提醒我,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人为守护团圆负重前行,而我们每个人,都该为这份团圆扛起应有的责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