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果老的美篇

洛阳果老

2026年元月27号，多云，气温零下2度到6度。

风不大，却清冽得能钻进围巾缝隙里，人呵出的气在睫毛上结一层薄薄的白雾。隋唐遗址公园的银杏道早褪尽了金黄，松柏也收敛了浓绿，只余下那些老树——光着身子，却站得笔直，或拧着劲儿，或伸着胳膊，像一群没卸妆的戏子，在冬日的幕布前，继续演着自己的《魂》与《风骨》。

我停步，仰头看一棵老槐。它枝杈虬曲，不是柔顺的伸展，倒像攥紧又松开的手，在半空里反复练习着某种未落笔的宣言。树皮皲裂，沟壑里嵌着风霜的墨痕，可枝条的走向，却分明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不是悲壮，是沉静的坚持。它不靠叶子说话，单凭骨架，就撑起了一整个冬天的份量。

再往前，一株皂荚树更显繁复。枝干粗粝如铸铁，分杈极多，横斜纵逸，有的刺向天心，有的垂向泥土，彼此缠绕又各自独立，像一册摊开的、无人能轻易读懂的线装书。我绕着它走半圈，影子在雪痕未消的地面上被拉长又缩短，忽然明白：所谓风骨，未必是孤峰独峙，也可能是千枝万杈，各守其位，却共撑一片天。

有棵树，枝条细而韧，线条利落得像水墨画里甩出的飞白。它不粗壮，却毫不单薄；不繁密，却自有章法。风过时，我仿佛听见它在响——不是哗啦啦的喧哗，是枝与枝之间细微的摩挲，是干与空之间低沉的共鸣。原来苍凉不是空无，而是把所有浮华卸下后，露出的最本真的筋络。

还有一棵，树干歪斜，却稳稳扎在土里，皮上裂纹如刀刻，可枝梢却昂然挑向微光漫溢的云层。我伸手轻抚它冰凉的躯干，指尖触到粗粝与温热并存的奇异触感——原来坚韧不是硬，是柔中蓄力，是伤痕里长出的定力。

最难忘的是一截断枝横斜而出的老榆。树身扭曲，裂痕深得能藏住半枚夕阳，可就在这嶙峋之间，新芽的鼓苞已悄然伏在向阳的皮缝里。我蹲下身，看那一点青褐色的微凸，像一句压低了嗓音的诺言：冬未尽，春已伏脉。

仰头时，忽见几片红叶还钉在枝头，在灰白天空下，红得近乎执拗。不是枫，是柿树遗落的旧信。风一吹，它颤，却不落。我忽然笑了——原来所谓魂，并非飘在天上，而是固执地留在枝头，哪怕只剩一片，也要把颜色站成句点。

另一棵树，枝条盘旋如篆，一圈圈绕着树心向上攀援，像在写一封寄给春天的、打满草稿的信。苔痕在背阴处洇开淡绿，裂痕里卧着细雪，整棵树静得能听见自己年轮里水声的回响。它不争高，却把时间盘成了形状。

最后遇见的，是一株极粗壮的老楸。枝干如青铜铸就，向四面撑开，不争不抢，只以沉实的体量，把冬日的空旷稳稳托住。阳光斜斜切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浓淡相宜的影——那不是剪影，是它用一生写就的、无需注解的碑文。

离开时回望，整片园子静得能听见光在枝杈间缓缓流淌。树们不说话，可每一道弯、每一处裂、每一截断、每一点红，都在替人说出那些难以启齿的：关于忍耐，关于等待，关于在最冷的时节，依然把根扎得更深，把影子拉得更长。

冬日恋歌，原来从不是甜软小调。

它是光秃枝桠划过天空的弧线，

是粗粝树皮下奔涌的汁液，

是风骨在寂静里站成的，一声长叹，

也是魂，在寒凉中，始终未熄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