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氏外传(长篇小说第三十七集)

红豆

<p class="ql-block">图片为作者石头画</p> <p class="ql-block">  父亲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与遗憾,也只能离开承德了。或许此生,再也无缘与白云相见!</p><p class="ql-block"> 满仓先生找来伙计的衣裳让他换上,又递过一顶旧礼帽和药箱,往他衣兜里塞进几个铜钱,叮嘱他路上千万小心。父亲感激涕零,与满仓先生不过萍水相逢,却蒙受如此恩情。大恩难言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说什么都显得太轻。临出门,父亲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与他紧紧相拥,这才挥泪作别。</p><p class="ql-block"> 那是个迷雾重重的早晨。太阳从棒槌山后探出头,又似害羞的新娘,躲进玫瑰色的云纱中时隐时现。这座曾历经过辉煌、沦陷、彷徨与沉睡的山城,被笼罩在扑朔迷离之中。</p><p class="ql-block"> 父亲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街上。雾气与晨炊如薄纱缠绕……迷雾中父亲产生一种幻觉——白云就在身旁。或许她正藏在某扇窗后凝视着他,目光锐利而含怨;或许她会突然从某个街角转出,脸上仍是那样微笑中带着嘲弄的神情。自那日在普宁寺见过周继昌,这幻觉便时时缠着他。就像亲人乍逝,家人总不肯相信,总觉得他只是出了远门,某天就会突然回来。</p><p class="ql-block"> 父亲脚步蹒跚,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每一道门、每一条胡同、每一个匆匆的身影,就连墙根拐角都要仔细看上半晌。他不愿放弃,也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全然将满仓的叮嘱抛在脑后。就这般寻寻觅觅,走出城外时,已是晌午过后。</p><p class="ql-block"> 一阵冷风袭来,父亲打了个寒颤。在城里,一心寻找的白云,不觉寒冷。出了城,心一下子凉了,便觉浑身发冷。是啊,快入冬了。路上行人都缩肩弓背,有人已穿上薄棉袄,他还是一身单衣。</p><p class="ql-block"> 西北方向,一片乌云压来。一道闪电劈过,闷雷滚滚。莫非要下雨?父亲加快脚步。果然,狂风再起,淅淅沥沥的雨夹雪便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全身就湿透了。他连走带跑,顶着满头满身的雨雪,再次来到了城外胖大嫂的小店。</p><p class="ql-block"> “哎呦,这不是项先生吗?咋赶上这天气回来?啧啧,看这一身……”</p><p class="ql-block"> 胖大嫂热情地招呼着,帮他拍打身上的雪,又从灶膛里扒出一盆炭火,端到他面前的条凳上:“快烤烤,冻坏了吧?”</p><p class="ql-block"> 父亲冻得浑身僵硬,牙齿打颤,说不出话。他摘下湿透的帽子,对胖大嫂点点头,俯身凑近火盆。</p><p class="ql-block"> “大兄弟,亲人找着没?”</p><p class="ql-block"> 父亲摇摇头。</p><p class="ql-block"> “那你……吃点啥?”</p><p class="ql-block"> “来碗豆腐汤,一碗小米饭。”父亲缓过些劲儿,用力搓着手和脸。</p><p class="ql-block"> “好嘞。”</p><p class="ql-block"> 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汤下肚,父亲额头后背沁出热汗,湿衣服紧贴在身上,黏腻难受。起身,想进厨房找条毛巾擦擦。这时,店门外传来咳嗽声、跺脚声和咒骂鬼天气声。</p><p class="ql-block"> 父亲扭头看去,只见进来三个同样浑身湿透的男人。其中一个瘦高个、弓腰戴眼镜的,像是黄岩。父亲揉了揉眼,看清果然是他,心里“咯噔”一沉:他来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黄岩正低头拍雪,并未注意。父亲一闪身进了厨房。只听一个大嗓门嚷道:“我操!有火盆!黄科,快过来烤烤!”</p><p class="ql-block"> “黄科?”父亲记得白云说过,黄岩是中统的人。难道他们……</p><p class="ql-block"> 黄岩故意咳嗽一声,骂道:“混账!叫黄兄!”</p><p class="ql-block"> “哎,对,黄兄,黄兄!”</p><p class="ql-block"> 父亲心头一紧。他蹲到灶坑前,低声对老板娘说:“大嫂,我来烧火。”</p><p class="ql-block"> “嗨,哪能让您……”</p><p class="ql-block"> 父亲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千万别叫我项先生,就说我是店里的伙计。”胖大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提了壶茶,转身出去招呼。</p><p class="ql-block"> “几位客官是进城吗?打尖还是住店?”</p><p class="ql-block"> 大嗓门一拍桌子:“少废话!”</p><p class="ql-block"> “那……几位想吃点啥?”</p><p class="ql-block"> “这鬼天气!来个火锅,四个小菜,两笼包子,再烫两壶好酒!”还是那个大嗓门。</p><p class="ql-block"> 胖大嫂应声进厨房,麻利地弄好四个小菜,烫了酒端出去。</p><p class="ql-block"> 三人围坐在靠厨房窗户的桌边。酒过三巡,脑袋凑到一块儿嘀咕起来。父亲躲在窗后细听。</p><p class="ql-block"> 只听黄岩低声问:“老三,确定‘103’在普宁寺?”</p><p class="ql-block"> 一人尖声回:“错不了!我亲眼看着她进去的。放心,有人盯着呢!”</p><p class="ql-block"> 黄岩:“好!今晚行动。下手要快,决不能留活口。”</p><p class="ql-block"> 大嗓门接道:“黄兄放心,我要让她三更死,决不……”话被谁堵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父亲吓出一身冷汗:他们要杀人!“103”是谁?周先生还在寺里,难道是他有危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深夜,躁动了一天的小城已然沉睡。雨雪停了,寒风依旧呼啸。弯月在云隙间偶而露出脸来,将普宁寺映照得光怪陆离,随即又隐没,大地又是一片黑暗。</p><p class="ql-block"> 父亲从大乘阁后山翻墙潜入寺内。见大雄宝殿后拐角处,两间平房内,还亮着微弱的灯光。<span style="font-size:18px;">看来周先生仍住在这里。</span></p><p class="ql-block"> 在小店时,父亲心急如焚想给周先生去报信,可黄岩三人一直吃喝闲扯,似在等人。他不敢妄动,一旦暴露,自己白白送命不说,更救不成周先生。果然,半夜又来了几人,他们嘀咕一阵,方才起身出门。父亲便悄悄尾随其后。进了城,父亲路熟,避开敌人,提前跑到普宁寺。</p><p class="ql-block"> 正要敲门,却听见屋内传来女人的说话声。</p><p class="ql-block"> “爸,我得走了……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见。”</p><p class="ql-block"> “要去哪儿?”</p><p class="ql-block"> “组织安排我去延安学习,也是避避风头。”</p><p class="ql-block"> 是白云!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父亲的心脏狂跳起来。为稳妥起见,他用食指蘸湿窗纸,悄无声息地戳开一个小洞,向里窥视。</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道黑影疾射而出!父亲猛一闪身,一柄匕首擦着他耳边飞过,“叮”的一声钉在身后廊柱上。好险!他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白云如此警惕。</p><p class="ql-block"> 门轻轻开了,白云一身黑衣,宛如暗夜精灵,轻盈地闪到他面前。</p><p class="ql-block"> “白云,是你吗?”父亲声音发颤。</p><p class="ql-block"> 白云身形一震,随即压低嗓音:“快进来!”一把将他拽进屋里。</p><p class="ql-block"> 两人在黑暗中紧紧相拥。父亲浑身颤栗,幸福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深爱着她。他有千言万语想说;想说寻找她的艰辛,想说无时无刻的惦念。但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父亲果断地推开她:“你们得马上离开,有危险!”</p><p class="ql-block"> 这时,周继昌从里屋走出,黑影里问道:“是谁?”</p><p class="ql-block"> “周叔叔,是我,白天来见您的人。快走,敌人马上就到,再晚就来不及了!”</p><p class="ql-block"> 白云转身回屋,“噗”地吹灭了灯,语气冷静:“爸,您和项先生待在这儿别动,我出去引开他们。”</p><p class="ql-block"> “不行!”父亲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要走一起走!”他紧紧拉住她,生怕一松手,再难相见。</p><p class="ql-block"> 白云苦笑:“你这个书呆子……你出去,只能白白送死。”</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灰军装的年轻人踉跄跑来,他用手捂着胳膊,气喘吁吁:“快走!有埋伏……有人要暗杀!”他受伤了,伤势显然不轻。</p><p class="ql-block"> 白云当机立断,猛地将父亲往屋里一推,反手从外头锁上了门。与那名战士冲了出去,外面随即传来打斗声。</p><p class="ql-block"> 纷乱的脚步声在寺院中响起,有人喊:“快!她跑了!在那边!追……”</p><p class="ql-block"> 父亲双手扒着门,眼睛紧紧贴在门缝上,他的眼神——随着外面的脚步声奔跑,他的心脏——随着外面的打斗声狂跳。</p><p class="ql-block"> 脚步声、打斗声渐渐远去……。</p><p class="ql-block"> 父亲无力地瘫软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周继昌将他拉起,声音及力保持着平静:“年轻人,别慌。”</p><p class="ql-block"> 父亲惊魂未定:“白云……她……她不会有事吧?”</p><p class="ql-block"> “愿佛祖保佑……莹儿不会有事,不会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稍安,却又忐忑追问:“周叔叔,您告诉我,白云她是……”</p><p class="ql-block"> 周继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年轻人,别怪我白天没说实话。”</p><p class="ql-block"> “那您现在……能告诉我吗?”</p><p class="ql-block"> 周继昌点点头:“玉莹跟我提过你,说你可靠,是自己人。可以跟你交个底。”</p><p class="ql-block"> 原来,白云正是周继昌的女儿,本名周玉莹。她十五岁便赴京求学,后来加入中国共产党,随进步青年前往延安。此后受组织派遣,成为特工,先后打入国民党政要机关,抗战时期又潜入日军特务组织。实际上,她是共产党在热河地下情报网的负责人,周记药铺便是重要联络站。一年前药铺遭破坏,周继昌被捕,从此,父女二人失去联系……</p><p class="ql-block"> 周继昌长叹:“唉!没想到父女刚团聚,转眼又要分离。”</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p><p class="ql-block"> “日本投降前,玉莹在日军司令部冒死窃取了一份热河地区所有潜伏下来的日本特务和汉奸名单,这份名单十分重要!它关系到热河人民的安全,关系到热河及国家命运。现在不光是潜伏的日本特务在找她,国民党特务,汉奸也在找她。还好,这份名单她已经交给党组织。为了玉莹的安全。组织安排她离开热河,到一个安全的地区工作。”</p><p class="ql-block"> 父亲听得目瞪口呆。他猜测过白云或许是共产党,却从未料到她的身份如此重要,肩负着如此重要使命。怪不得在平泉小学她一次次掩护自己,怪不得她不惜背负汉奸骂名接近黑胡子校长,怪不得她能从容周旋于黄岩、矮冬瓜之流……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国,为了心中的信仰。她是如此值得敬佩,如此聪慧果敢!而今夜,面对强敌,为保护父亲和自己,她又不顾生死,主动引开敌人……可自己呢?堂堂七尺男儿,为何不能护她?为何没有冲出去?愈想,父亲愈觉无地自容;愈想,胸中愈是热血翻涌,灼烧难当。</p><p class="ql-block"> 他猛然想起:“大叔,‘103’……是不是白云?”</p><p class="ql-block"> 周继昌沉郑重地点点头:“是她的代号。”</p><p class="ql-block"> “敌人就是冲她来的!白云的处境太危险了!”</p><p class="ql-block"> “应该能脱身,有人护送她。”</p><p class="ql-block"> “是刚才那位军人?”</p><p class="ql-block"> “对,他是八路军热河支队的战士,负责护送玉莹离开。”</p><p class="ql-block"> “可他受伤了!”</p><p class="ql-block"> “什么?他受伤了?”方才黑暗中,周继昌并未看到战士受伤。</p><p class="ql-block"> “周叔叔,您自己多加小心,我得去帮白云!”说着,父亲推开窗户就要往外跳,被周继昌一把拉住道:“这些特务都是亡命之徒,受过训练,配有无声手枪!你这样出去,不是白白送死吗?”</p><p class="ql-block"> 听到这话,父亲更是心急如焚——难道白云就不危险?那位战士就不危险?他用力挣脱,纵身跳出窗外。周继昌紧随而出,急急吩咐:“我们分头!你去大殿后院找大喇嘛主持,让他立刻给八路军报信!我去追!快!”</p><p class="ql-block"> “不!您去送信,我去救白云!”父亲斩钉截铁,不等周继昌搭话,三步并作两步,身影一纵,跳出高墙之外。</p><p class="ql-block"> 夜,黑得浓稠,乌云压顶。</p><p class="ql-block"> 父亲站在墙外,四顾茫然。哪里还有白云的踪迹?白云,你在哪儿?……父亲<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慌乱地跑了几步,</span>脚步凌乱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惧袭来,白云说他“书呆子”一点没错,这般凶险的场面,他头一回经历。此刻,只觉得每个角落、每道阴影里都危机四伏,仿佛随时会有冷枪或暗器射来。</p><p class="ql-block"> 他又折返回墙根,蹲下身,屏息观察。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呻吟。他循声摸去,脚下被什么一绊——是个人!父亲吓得连退几步。那人却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声音微弱:“救……救人……”</p><p class="ql-block"> 父亲壮着胆子凑近:“你是谁?”</p><p class="ql-block"> “八路军……同志……快,快去救她……”那人用尽最后力气,指向前方。</p><p class="ql-block"> 寂寥的夜空,一片寂静,哪里还有白云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茫然地向前跑了几步,后面转来呻吟声,他不忍心丢下战士,又转回来,抱起战士。手触到黏糊糊的血液……他的后背还插着一把尖刀。</p><p class="ql-block"> 战士轻轻地呻吟着,嘴唇微微颤动,要说什么,父亲将耳朵贴近他唇边。</p><p class="ql-block"> 只听他微声喃喃道:“我要……回家……见妈妈……”</p><p class="ql-block"> 父亲心头一热,像哄孩子般,用最轻柔的声音哽咽道:“没事了……我带你回家……”</p><p class="ql-block"> 战士点点头,父亲用尽最后力气,抱起战士, 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走向那片望不到头的、沉沉的黑暗。</p><p class="ql-block"> 这时,避暑山庄的方向,传来了八路军部队紧急集合的嘹亮哨音。</p><p class="ql-block"> 父亲跟随八路军搜遍承德城。也没有找到白云踪迹。黄岩和几个特务,也早已经逃之夭夭。</p><p class="ql-block"> 白云,你到底在哪里?父亲带着无限的自责和失望,终于踏上返乡之路。</p><p class="ql-block"> 临行前,周继昌紧紧握着他的手,再三嘱咐:“项老师,回去后,立刻想办法联系当地的八路军,做好准备吧。蒋介石得到美国支持,正从海上往东北大量运兵。国民党很快就要打过来。内战即将爆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