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是我最早的梦

黃東濤（東瑞）

东瑞

结婚进行曲骤然奏响，晚宴场地少说也有二十席的宾客霍地站了起来，掌声如雷。

老王挽着我的手臂，从门口徐徐步入，后面跟随着一大群家族中的亲戚，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半空中响着汽球爆破的声音，五颜六色的纸屑像天女散花般，从恭贺者握在手中的管子射出，又纷纷像七彩烟花般撒下来。落得一头都是。

我悄悄地对老公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搞庆祝？会不会遭人嘲笑？嫌活得太长了？老王一本正经地，也用了细如蚊子的声音说：笑什么笑！你到周围认识的人中去找找看，有多少夫妇结婚结了六十年还双双健在的？

嗯，说得没错。参加几个街坊和社团的春茗、聚餐，联欢，「派利市」的敬老活动，上台的清一色都是老太婆，不见老公公。老公公都见上帝啰。模范夫妇？了不起是珠婚啦，红宝石婚啦，金婚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老到结伴超过六十年，真的极少极少。庆贺一下真的有理呀。

回想这次和老公的钻石婚庆贺晚宴，要不是几十个子孙盛意拳拳要为我们庆祝并做大做好，我们岂敢想像？一席最低消费一万港元，三十围最少要开支三十万。我们怎怎出得起？下一代还说，不要宾客送钱，送礼。那真是大手笔哩。儿女子孙家事业有成嘛。

我们坐在舞台上一列椅子中央。像寿星公寿星婆接受亲友的祝贺。又像布景板般，左右后面或站或坐地围满人，任记者拍照。老王情绪极佳。望着他那鹤发童颜，想到他几次生病都挺了过来，正合了俗语所说：「小病是福」。到了近几年，越老越精神哩……正当岁月如同舞台两侧的布幕徐徐展开，一阵阵呼喊自台下传来：「亲一个！亲一个！」

还没怎么应备，一脸通红差涩的老王已转首望我，向我眨眨眼，一张嘴就向我的双唇凑近。台前二十来岁的男女大乐，拚命鼓掌，等着看好戏。我急得喊叫：「脸颊就行！脸颊就行！」老王的嘴儿触到我右颊上时，有十几个人抓起数码机拚命拍摄。

……宴会进行中。老王将一块韧硬的鲍鱼片从他的挟到我碟中：「妳多吃一个，给你。」「嗯，是吧。那是我记错了。」

走得有些累，我们寻找树荫深处一张长椅坐下。彼此仍沉浸在往日的岁月里。

「把那些当年的追求者都请来，妳好开心吧？当年我排在追求妳的队伍的最末尾，条件可能不如人家，我也没料到成为笑到最后的一个，赢得美人归！」老公连捧带哄，博我一笑。他很少如此。六十几年来一起生活，他沉默惯了。含蓄内敛、诚实寡言的他，很少在我面前表露他的感情。如今他居然好像又回到了精力充沛的恋爱时代，我彷佛也回到了啥事都不懂的女生岁月。

我忽然又想到晚宴上，老林大胆地向同席者说的，似乎是半开玩笑，其实是颇为认真的宣布：「今晚的女主角，不瞒大家说，是我爱情史上的第一个。」我跟已有些睡意的他说了。他轻轻地摇摇头，鬼魅神秘地笑。我看到他微闭双眸，嘴上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第……个……？我比他更早……更早……哩。」

是不是他的好胜，怎么可能。

岁月迅速倒流，在脑海中展开。六十多年前，他在大学，快毕业了，我却千里迢迢从海外来到广州，本想继续读大学，但没料到那十年…….唉！令这单纯的愿望成了泡影。老王常说我和他的结合十足是天意。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冥冥之中似乎有安排，他在大学的那么几年，不知在等什么？眼看人家恋爱谈得热火朝天，有的甚至还偷偷地结婚，在校外租房子，生孩子……惟独他，形影相吊一个人，大学内，竟没有一个相中的，喜欢的。「都是一些素质不高的。」他常常说。还说：「迟恋爱有迟恋爱的好，上天把妳送给我」、「这一生，最大的成功，不在事业，而是在茫茫人群中找到你。你成了我另一半。因为没有妳的协助，事业也不可能获得成功。」……这些都是他进入晚年喜欢说的话。

可在当初，久别之后的见面，他对我，只是一种近乎哥哥关心妹妹的纯朴感情。着急的只是我的前程，没能继续读书的着急。一直到第二年，他为我拍了一张站在露台拉手风琴的照片，洗了出来，寄给我一张，他自留一张，天天望着这一张照片，那种出诸倾慕、喜欢的男孩子对少女的爱恋感情，才如火山爆发出来。

当时我在广州、上海等地飘泊无定，他的爱全集中在我。情书是两天一封短的，三天一封长的寄给我。搞得我一颗心被扰乱。重重忧虑：时局混乱，心情难定，前途茫然……

令我很难很快答应他。何况老林当时在广州，早在海外对我好感，又追上门来。今日邀我出外逛公园，明天请我看电影。英俊帅气的他，成了老王的劲敌。当时我住在他老王大嫂家。这大嫂当然也希望她的小叔和我的恋情能够开花结果，取得成功。当然她也成了他的义务的最佳情报员。从此老王的情书攻势展开得更猛，直炸得我心儿大乱。从海外到大陆，那些追我的，他帮我统计了近乎一桌，从来不见有哪一位，像他那样坚持，那样狂热，那样不分日夜地寄情书过来。他的大学同班同学，其中一位还跟他同宿舍，眼见他那两三年来对我的马拉松持久战，竟忍不住也写信给我，报告他的状况：他如何茶饭不思地思念我，整个人瘦了一圈……我想不到他竟是这样痴情的情种啊。他的坚持，忍耐，令我动了心。「不管妳是不是爱我、喜欢我……我会爱护妳一辈子。」他的信不断重复这样的意思。显然，我对他如何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会爱我、对我好。这是他的恋爱观，完全属于奉献型的。世上的爱有很多种。每个女性都不同。他的条件不是最好，但却也不大差：大学生、勤奋、诚实、坚持……长相也合格。我的拒绝，实在也不忍心，太残忍了吧？何况，已没有太充分的理由。男女战争进行了三年。我抵抗了三年，他就进攻了三年零一天。正当我的追求者们先后淡出，纷纷退出历史舞台，他犹没有放弃……最后，终于站在岸上笑了……后来，我回想这一段经历，我是这么认为的：老王的坚持、决心和韧性，使他最后达到了成功。我对许多人都这么说，情之所至，金石为开嘛！

「可惜，那些情书都没留存。」有一次我说，他却持相反意见：「留存来做什么，封封写得太真太直，一点文学价值都没有呢。六十年来的我对你专一如昔，何必去留恋那些情书，共同生活那么久，本身就是一部写不完、读不完的情书哩。哈哈！」

说来，这可能也是他的个性吧？沉默而寡言，低调……三十年的珠婚纪念日搞过一次喜宴庆祝之外，平时他很少在公开的文字提及我，甚至结婚后，在二十年来到五十来岁那些时期，在马路上逛街，他也少有对我牵手又搂腰的。一直到从五十进入六十岁，他才心情大发，童真又萌，有时兴致一来，半疯半颠地对我又搭肩又搂腰又拖手的……他说：「人家那种牵手算什么，我可以十指相扣！」说着，他就用右手五指交叉地扣入我右手的五指，一股暖意传遍全身。

今晚，老林说的，我是他爱史上的「第一」，他不服。老王这种不服，以前已有过几次。

「那你说我是你最早的梦，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你不要听人家说，心中不服才这么说。」

「我怎么有机会说？何况，妳从来没有问起。再何况，妳是从海外突然回来的，谁会想到我生命中会出现这份情呢？」

老公这么说过，但他却始终没有解释，也没有拿出有力的证据。

这，也变成了我心中一个最大的谜团。

我为什么是他最早的梦，竟也成了他的第一？……

夜风微微拂来，有些凉意。我听到身旁老王节奏有致的鼾声。我摇了摇他。

「夜深了。走吧，回家。」我说。

双双躺在床上。不知怎么的，一点睡意都没有。他似乎有备而来。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取出来的，他手中竟握着一张黑白照片。他递给我看，顿时，我吓了一跳。

老王嘻嘻笑起来：「当时我们都在海外，我住在Y国首都，妳在小镇D埠，正当妳和妳母亲来首都探亲时，来探望过我们，还住在我们的家……妳回去之后，我就老想妳了。但妳从此没再来了。后听老爸说，妳喜欢集邮，还和我二哥通起信来，交换邮票哩。那时我已到中国大陆。从此，妳变成了我童年的梦。这个梦是充满了爱的，虽是青涩、极不成熟，但老是在日后十几二十年的梦里出现。老想着为什么交换邮票的是如今已不在世的二哥，而不是我？你也明白我大学五六年的生涯里，我没有追求任何女孩，彷佛在等着谁。我们不必迷信，但应该相信缘分。如果不是我童年的梦，妳是我的第一，怎么会有这么巧的安排？……」

他说得很兴奋，将室内的灯全开了。继续说下去：「我始终没有向妳说出这童年的梦，毕竟它还那么幼稚和朦胧。再说，初见妳时，妳长大了，那么高挑，十七岁，黄毛丫头十八变……我还不习惯，唤不起童年的任何记忆。一直到第二年，才开始向妳表示追求之意。人不是越到老越念旧，越久的事越清晰如昨吗？我回想起来就是那么回事了啊：妳就是我童年的梦，最早的梦，终于在我们年轻时候圆梦，而在我们的晚年，重现了那些梦……」

我将照片仔细欣赏。那是在他Y国J城的家。篱笆小院里，夹竹桃盛开，辣椒树开满一院。在小天井里，露天地设置有一些石制的小藤椅。我犹记得他家那时还养着一只小黑狗。照片中的他坐在石花槽边，傻乎乎歪着嘴笑，我则站在他左侧，头颈高高的，一脸腼腆羞涩。

「怎么会有这张照片？我都已记不起来。」我说，且努力地追忆。

「应该是爱摄影的老爸为我们这对姨表兄妹拍的。」他说：「如果妳不是我童年的梦，我怎么可能珍藏那么久？」

「为什么六十年前，你追求我时不拿出来？」

「那时我的东西和心情一样乱，正好是十年……..，我没清理出来。」

我再次端详照片。忽然之间，灵光一闪，岁月迅速倒流，准确无误地在那一年停住……没错啊。

那一年，我正值七岁。

「嗯，妳不错是七岁，已是我的梦了。这个谜，一直到半个世纪之后才向妳解开。论排队追妳，我排最后，论第一和最早的梦想，我却可以击败所有人。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