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箱

善真79019120

文革中，我们家无奈搬到城乡结合部去了，从那么大的房子一下子搬到只有两小间的房子里，地方小，搬家时很多东西都扔了，妈从外婆家拿来的风箱舍不得扔。妈说万一我们家再落魄些，生活肯定很差了，没钱买炭了，拾些柴禾，有个风箱拉火，最起码还能烧点热水用用，熬点粥吃吃。

这个风箱是用梧桐木做的，很轻。父亲曾告诉我，他的老家每家都有风箱，他还告诉我，制作风箱时里面要装上鸡毛，这样不漏风。他对我还说过，那鸡毛必须是大公鸡的毛，是从活公鸡身上拔下来的。

我眼前马上出现一幅画面：公鸡被人死死抱着，拔毛的人在挑选优质的鸡毛，不顾鸡的哀叫，有时被拔得鲜血淋漓，好惨啊！为了人类，它只好忍痛贡献毛了。

上山下乡的运动来了，凡是有点知识的，又在下乡年龄范围内的，都得下乡。知识青年名曰，既要有知识，又要符合年龄。话是这么说，真正执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小青已年满17岁，从没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但年龄够了，不去不行，最后她戴着“知青”的桂冠下乡了。在这十几个下乡人中，最高学问是高二的佳佳，除文盲小青外，其余的全是初中生。

下乡以后，才尝到了生活的艰苦。一开始国家有优惠政策，有粮食吃有草烧，半年以后，跟社员们分一样的粮食，烧草等队里庄稼收割了，晒干了才分些。我们大队属于丘陵地段，风景优美，有山有水，公社的名字叫金山公社。初到金山，我曾好奇地问一些社员：这儿有金子吗？像山一样多！大家都摇头摆手。陌生人如第一次来到这儿，都被这儿的风景迷住了，诗人诗性大发，当场作诗：啊！美丽的山水，您使我陶醉倒在您的身边，啊！……画家二话未说，提笔畅画这绝美的风景。在我们的眼里，美丽的风景抵不上饭吃，抵不上草烧。

我和华、茵三人，最困难的是没有草烧，平时也不敢做蒸馍头，熬汤这些费柴禾的饭菜，喝白菜汤吃煎饼是正常饭食。农村姑娘小艾来到我们知青点，帮我们摊煎饼，用极少的草摊最多的煎饼。乡亲们更不用说了，爱草如命。有次队里的三丫收工跟我们一起回家，突然她往回跑，我们感到好奇，一会儿她追上我们，手里拿着一截枯枝。秋天到了，落叶很多，每家都用竹搂子搂树叶，附近的地方地上干净的就像人的脸，不遗漏一枝一叶。冬天，有的老人冒着严寒坐在地里，拿木棍敲打水稻茬子，为家里拾些柴禾，扬起的尘土落在身上，远处望去就是个泥人。听说别的村有老人冻死在田里的事情。

我托华和茵的福，她们经常回家，在家是娇娇女，实在受不了就回家了，分给她们的柴禾给我烧了。公社驻地供销社里偶尔有烟炭卖，劣质炭，里面掺杂着像炭又像小石子的东西，砸开一看，就是石头，本来十斤炭，到手只有七、八斤左右。这样的炭凭票买。为了节约柴禾，有的人家只吃两顿饭。我也是尽量不动烟火。

到了冬天舍不得烧热水洗脸，脸也干巴得难受，这样下去不是事，我对队长说我去场上扯点草，队长说冬天日子很长，没草烧是不行的，他拍了脑门一下，对我说：“场上的一个草垛快用完了，要捣腾一下，垛下面有些烂草，你找人把这些烂草拉到你们知青屋去。烂草够你烧好长时间。不过要有风箱才好烧。”

我赶紧找到艾，艾又找了个壮劳力，帮我把烂草送到了我们的锅屋里。经过晾晒，草确实好烧。慢慢地剩下了草渣子。我决定回家拿风箱来用。回到家，先和妹夫说好，他是货运公司里的调度员，先找好我回去的车。

我妈舍不得把风箱给我带到乡下去，说我自从下乡以来，没给家里减轻一点负担，还尽往乡下拿东西。还说我哪天才能回来，如回不来，在农村找人结婚了，那还不把家中的东西都搬到农村去，搬光拉倒！妈说得是气话。我哄着妈：“妈，等我发财了，我给你买大房子。”“就是嘴甜。”妈笑了。哪天我才发财呀？

当我把风箱从货车上拿下来，看到的人都说好，小巧、轻便。队长找人把风箱安在灶台的左边，一试真好！柴禾渣子经风一吹，火苗顿时大了起来，充分燃烧起来，一顿饭一会儿就做好了，华和英也高兴地跳了起来。不识字的小青有回从沟里捉到了两条不小的鱼，柴禾也是紧张，就到我们这儿做红烧鱼吃，风箱起了大作用，我拉风箱，控制节奏。柴禾渣子在炉膛里被风箱里的风吹得火势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先炒了两个素菜，炖鱼时先大火后小火，把鱼炖得阵阵香味往外冒，我们四个馋小丫吃得满嘴流油，我们不会喝酒，要不然那真是锦上添花了。

知青大回城了，我把风箱送给了小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