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扬鲍氏街

崔国安

<p class="ql-block">天气预报即将大幅度降温,且有场大雪。于是趁天气尚晴,温度上升,就去寻找位于河南省信阳市老城区的鲍氏街。</p><p class="ql-block">我之所以要去鲍氏街,是因为它既古老又有一段影响家风、民风乃至世风的故事。</p><p class="ql-block">鲍氏街,位于现在的信阳市老城区中部,东方红大道西段路南,靠近浉河公园,呈F形,也曾经是信阳市内的一条古街,全长共560米,建于元代,始记载于明朝。随着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整体拆迁,原来弯曲狭窄的街道、砖瓦房、小四合院、石块路都消失了。现在的鲍氏街高楼林立、街道宽阔。据民间传说,鲍氏街名称的来历跟李自成有关。李自成进攻信阳城前,到城里勘察敌情时,在街上遇到一位妇女,见她抱着大孩子,让小孩子自己走路,认为她私心重,抱着自己的大孩子,让别人的小孩子走路。当他上前质问得知,这妇女姓鲍,她抱的孩子是娘家的侄子,让自己走路的小孩子才是亲生儿子。还说这是她家里祖辈传下的规矩,“以德立家,忠厚传家”。她只是依着这规矩行事。</p><p class="ql-block">这让李自成很感慨,于是告诉她这里要打仗了,又给了一面旗子让她插在门头上可以保平安。鲍姓妇女回去后就给街坊邻居都说了一遍,一夜之间整条街都插上了同样的旗子。几天后,李自成的部队打到城里时,将士们看到这条街都是他们的旗子,便秋毫无犯。为了纪念这位有情有义的妇女,应老百姓要求,官府就将这条街命名为“鲍氏街”。</p><p class="ql-block">阳光斜穿高楼的缝隙,像一把把光剑,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道光影。这里是城市都有的普通街区:马路虽宽,却因两侧停车显得拥挤。东边商铺明净的玻璃被阳光反射得分外刺眼。眼前穿着时尚的人匆匆走过。560米的长度,在现代都市的尺度里不过是一段寻常的步行距离;而史志上记载的那个呈“F”形的、用不规则石块铺就的曲折街巷,早已被新的建设抹去了最后一丝痕迹。</p><p class="ql-block">元代的私宅、明清的市井,历史的存籍本该如老树的年轮,可在这里,时间仿佛被一刀截断,只留下崭新得有些突兀的当下。“三九天”的风里略带冷意,闻不到老石头的气息,也没有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甚至没有想象中应有的历史温度。这从楼宇的空隙穿过的风,干净、利落,却空空荡荡。</p><p class="ql-block">眼前依旧是车水马龙。那个决定一条街命运的偶遇,那片旌旗遮扉的奇观,该究竟发生在哪个坐标?我已经无法找到。历史的风暴曾在此绕道而行,而承载这记忆的实体空间,却已消弭于推土机的轰鸣之中,被现代开发取代。面对新景,一种巨大的失落攥住了我的心,当故事发生的舞台彻底改换,故事本身也终将沦为纸面上日渐模糊的墨迹?</p><p class="ql-block">我不甘心地向街区深处走去。路过社区服务中心,玻璃门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标语:“弘扬优良家风,共建和谐社区”。字是标准的印刷体,端正、刻板、冷峻。我几乎要断定,所谓“鲍氏街风”,恐怕也只剩这样口号式的存在了。</p><p class="ql-block">转进一条稍窄的街巷,景象略微不同。几家老式样的店铺还在,一间店铺的老板正将新到的货物码放整齐;理发店里老师傅的推剪声嗡嗡作响,带着旧日的节奏,烤红薯、玉米的土炉子立于街角,飘出焦香。我注意到,一个店铺门口放着一张供人歇脚的长凳。这时,一个青年人骑着电动车停下,放下两箱物品,对店里喊了一声,“刚才碰见阿姨买的东西拿不了,我顺便带来了。”店里传来“麻烦了!进来坐会,喝口水!”。“不了!”青年人骑上车而去。</p><p class="ql-block">我心中微微一动,继续前行。在一个开放式的小区花园里,几位老人在晒太阳。一位老太太轮椅上的毯子滑落了一半,旁边正聊着天的另一位老人很自然地俯身,帮她重新盖好,又仔细地将边角掖了掖。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回。街头的一角立着一块玻璃宣传栏,上面写的正是那二十四字的家风格言:“以德立家,忠厚传家,诗书继家,以勤养家,以俭持家,以和旺家”。</p><p class="ql-block">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踱步过来,见我看得仔细,便开口道:“这‘口号’说的就是这条街。”</p><p class="ql-block">“这儿还有老街上的人吗?”我问。</p><p class="ql-block">“没有几家喽。”老爷子望着高楼,“可也还有舍不得的,像我们这些老骨头,回迁回来了。街是没了,但人还在,只要人在,老理儿就在。”</p><p class="ql-block">他指了指那些老人,又指了指不远处带着孩子玩耍的年轻父母。“你看,带孩子的那小夫妻,上班忙,常是邻居的老奶奶帮着照看一下。楼上谁家做了好吃的,也常给楼下独居的老人送一点。这不算什么大事,可过日子,不就是这些小事么?”他顿了顿,像是总结,又像是自语,“老祖宗传下来的话,说得大,可落到地上,就是心里有别人,手脚勤快点,过日子和气点。街坊邻里处好了,不就是个小家变成了‘大家’?”</p><p class="ql-block">老爷子的话,如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我的心结。我这时才明白,我苦苦追寻的那条“F”形、小块石铺成的老街,确实已经逝去,成了地方志里一段简短的文字。但那里的“风”,那由一位鲍氏妇人用家风的选择肇始,历经数百年街坊邻里的认同、践行与传递而酿成的淳朴和睦风气,却并未随土木瓦砾一同消散,而且在不断的影响着家风、街风进而助推世风日上。</p><p class="ql-block">鲍氏家风不再附着于特定的门楣与市井,已融入了社区里那些关于互助、敬老爱幼、爱护环境的自觉行动中;它不再依靠一面具体的旗帜来彰显,却体现在人们顺手的帮扶、陌生人之间一次自然的搀扶里。它从“家”的私有范畴延伸出来,汇成了整条街的公共品格,成为一条街的文明之风;而当这条街的物理形态彻底更新,这风又悄然渗入新的社区肌理,化为一种更抽象却也更具韧性的社会精神文明传承。</p><p class="ql-block">这“风”是活的。它从“忠厚传家”的古老训言里吹来,携着明清的市声、民国的光影,一路穿行至今,融入进“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它懂得变换形态:在危难时刻,它化作蔽街的旌旗;在和平年代,它变作帮带物品的人、门前的木凳、掖被角的手。它的核心从未更改,那就是有情有义、推己及人、助人为乐,将“我家”扩展为“我们家”的朴素伦理。</p><p class="ql-block">斜阳照得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辉,现代而明亮。我知道,我无法找到那片元代的块石、明末的旗杆。但我似乎能感受到,有一种无形之物,比块石更为坚固,比钢铁更为柔韧,正穿行于这亮丽的光影之间。它起于一个母亲怀抱他人孩子的臂弯,盛于一条街生死与共的抉择,而后,如风如水,浸润年年岁岁,寻常巷陌。</p><p class="ql-block">街巷的形态会变,街坊的面孔会变,城市的语言会变。但那阵“风”,一旦生成,便自成气候。它不再需要一条固定的街道来命名自己,因为它已成为此地人们呼吸的一部分,成为他们看待彼此、看待生活的一种眼光。家风何以成街风还影响世风?这是当家风走出门楣,温暖了一条街,那街巷,便成了一个放大的家;而当这条街隐入历史,那风,便成了飘荡在无数新家门庭之间的、共同的乡愁与皈依。</p><p class="ql-block">风依旧在吹,带着“三九天”的寒意,却也裹挟着烤红薯、烤玉米的香气、孩童的笑语、邻里间简短的问候。这风拂过崭新的玻璃幕墙,也拂过人们平静而寻常的脸庞。我忽然觉得,那场四百年前的风暴,那护佑一街的旌旗,并未远去。它只是悄然化形,变成了此时此地,人与人之间一次无需言谢的帮助,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一种将陌生人也悄然纳入“我们”之中的、自然而然的关切。</p><p class="ql-block">鲍氏街的原型早已不在,却又无处不在。它不再是地图上一个F形的标记,而成了一种无形的气韵,流淌在每一声温暖的叮咛里,沉淀在每一次伸出的援手中。它从历史深处吹来,吹散了具象的物体,却将精神的种子,更深地埋进了这片土地,在每一颗向善的心田里,生根发芽,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这“风”,起于青萍之末,盛于山河之间,最终化入寻常呼吸,成为一代代人无需想起、也从未忘记的体温与底色。家风如此,街风如此,世风亦如此。它们不曾被建造,也永不会被拆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