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趣事~93

十八子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秋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时,张惠刚给三号床的新生儿换完尿布。窗外的杨树叶早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黄沙拍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手掌在急促叩门。她下意识朝窗外望了一眼,远处的防沙林隐约可见,那道曾经密不透风的绿色屏障,不知从何时起撕开了一道豁口,黄褐色的流沙带像一条贪婪的长蛇,顺着豁口蜿蜒爬行,每次风起都要朝着南海子的方向猛扑过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南海子是这片戈壁上最神奇的存在。当地人都说那海子像个顽劣的孩子,任凭风沙如何张牙舞爪,只要流沙漫到岸边,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吞噬了一般。张惠刚来农场时,曾在风沙天里跟着老护士范秀英去海子边取水,亲眼见过那壮观又诡异的景象:黄沙滚滚如浪,眼看就要将澄澈的湖面彻底掩埋,可当沙浪触及湖水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暖阳般迅速消融,湖面依旧波光粼粼,水色清透得能看见水底嬉戏的小鱼。如今隔着医院的玻璃窗,她仿佛又看见了那片不变的澄澈,在漫天风沙中透着倔强的生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医院里的工作近来不算忙碌,唯独候副院长的儿科门诊热度不减。候医生是农场里响当当的人物,一头漂亮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不管面对多么焦躁的家长、多么哭闹不止的孩子,她都能耐心安抚,精准诊治。久而久之,“儿科王”的名号便在周边农场和连队传开了,每天清晨天不亮,就有抱着孩子的妈妈们在门诊外排队,有的甚至是从几十里外的戈壁滩赶来,只为让候医生给孩子看看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张惠所在的住院部儿科,病人也不算少。输液是儿科护士的基本功,而幼儿头皮针则是基本功里的硬骨头——孩子们的血管细如发丝,又爱哭闹挣扎,想要一针见血绝非易事。更让人头疼的是,农场的供电跟兵团一样,每天只维持到晚上十点,一旦停电,昏暗的煤油灯或手电筒光线便是唯一的依靠,输液治疗瞬间变成了一场考验,尤其是给新生儿扎针,更是难上加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张惠却是这方面的高手。刚到住院部时,她看着范秀英老护士在昏暗光线下稳稳扎进头皮针的模样,心里又敬佩又着急。范护士便手把手地教她,让她先在橡胶模型上练习,再在成年病人身上找手感,反复琢磨进针的角度和力度。那些日子,张惠的口袋里总装着一根废弃的针管,休息时就拿出来比划,就连睡觉时都在琢磨进针的手感。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的她,即便在只有煤油灯摇曳的微光下,也能准确找到孩子的血管,一针见血的绝技成了医院里的一块金字招牌,不少家长都指定要她来给孩子输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张惠,陈院长喊你去趟他办公室!”护士站的蒋丽英探头进来,打破了护办室的宁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好嘞,马上来!”张惠擦了擦手上的消毒液,快步朝办公室走去。深秋的风更烈了,吹得她的白大褂猎猎作响,远处南海子的方向隐约传来风沙呼啸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等她回到护办室时,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同科室的费玉琴立刻凑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院长找你干啥呀?是不是要给你涨工资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张惠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让我去临河卫生局参加护士比赛统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护士比赛统考?”小费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好事啊!听说考过后能拿全国统一的证书,以后就是正规编制了!”</p> <p class="ql-block">张惠却没怎么高兴得起来,心里乱糟糟的像被风沙迷了眼。她总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考试像是一道无形的门槛,跨过去不知会面临什么。我当时正在放射科整理片子,听说消息后特意跑去找她,追问着考试的细节,可张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一个劲地说“陈院长让去就去呗”。那时的我们都没转过味来,这场看似普通的比赛统考,日后竟给她返回天津带来了巨大的阻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考试的前一天,张惠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独自登上了前往临河的班车。我在放射科走不开,没法陪她一同前往,只能站在车站的风沙里,看着班车卷起一阵黄土,渐渐消失在戈壁公路的尽头。那几天,医院里的风沙似乎格外大,南海子依旧在风沙中坚守着,可我的心里却像被流沙填满了似的,空落落的不安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天后,张惠终于回来了。她刚走进护办室,我就看出了她满脸的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头发上还沾着未抖落的沙粒。我没敢多问考试的情况,赶紧去食堂给她打了热饭,又烧了一壶热水,催着她赶紧休息。“累坏了吧?先吃点东西睡一觉,有啥事儿醒了再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张惠点点头,接过饭盒的手还有些微微发颤。那顿饭她吃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的风沙,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直到转天早上,我才忍不住再次问起:“张惠,考试应该没问题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正在给体温计消毒,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挺好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看样子成绩不错?”我追问着,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手操第一,笔试85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真棒!”我忍不住鼓起掌来,“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p> <p class="ql-block">果不其然,又过了一段时间,张惠收到了临河卫生局寄来的护士证书。红色的封皮烫着金字,摸起来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无数个日夜的努力与坚持。没过多久,场部便下达了正式任命,张惠成了国家干部,归地方人事局统一管理。消息传开后,医院里的同事们都来向她祝贺!候副院长更是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出息,没白教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张惠被大家簇拥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毕竟,她是我的女朋友啊,她的成功,就像是我自己的荣耀一样,让我脸上也添了不少光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边疆的生活依旧苦乐交织。秋风还在刮,风沙依旧一次次扑向南海子,可那片神奇的海子始终清澈明朗,防沙林的漏洞也在慢慢修补。张惠依旧每天在住院部忙碌着,在昏暗的光线下为孩子们扎针输液,她的技术越来越精湛,“金字招牌”的名声也越来越响。我们这些知青,就在这片风沙弥漫的土地上慢慢成长,在艰苦的环境中磨练意志,在平凡的岗位上实现价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当风沙再起,我总会想起南海子的倔强,想起张惠在灯下练习扎针的身影。那些看似艰难的日子,那些突如其来的考验,就像扑向海子的流沙,最终都化作了成长路上的养分。边疆的风很大,沙很狂,可我们心中的希望,却如同南海子的湖水一般,始终清澈明朗,从未被风沙掩埋。而那些一起经历的岁月,那些苦中作乐的时光,也成了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如同秋季的风,带着风沙的气息,却也裹挟着成长的力量,在记忆里久久回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