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能感觉到,那层将我裹了整整一个秋冬的、坚硬如铁的冻土,终于在某个月亮泛着青白冰光的深夜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般的松动。那声叹息沿着我深扎的根须脉络,一路颤颤巍巍地传上来,直抵我每一个紧缩的、等待着号令的芽苞尖端。我知道,时辰到了。 </p><p class="ql-block"> 我的根,在地底丈量过比这更深的黑暗。那些没有尽头的日子里,唯一与我对话的,是几条同样在沉默中劳作的蚯蚓。它们柔软的身体时常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根须,留下温润的痕迹。“歇歇吧,”一条最年长的曾用它的方式“说”,“的世界,还封在冰壳里呢。太早探头,只会被风刀割伤。”我没有回答,只是将根须更执着地向下探去,绕过坚硬的砾石,穿过板结的土层,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稀薄却珍贵的、大地深处残存的暖意。那并非为了生长,而是为了记住。记住温暖的感觉,记住向上生长的渴望,并将这感觉与渴望,像封存火种一样,牢牢锁在身体最深处。我懂得等待的真义,最深沉的蓄力,往往发生在最彻底的沉寂里。</p> <p class="ql-block"> 终于,我凝聚了全身那微弱的、却不容置疑的暖流,将它输送到最顶端那颗最勇敢的芽苞里。它开始膨胀,以一种温柔而坚决的力道,向上顶去。最先遭遇的,是去冬最后一抹残雪的余烬,那不再是蓬松的雪,而是坚脆的冰壳。“退回去!”冰壳用它冰冷的躯体镇压我,发出“嘎吱”的威胁,“这是我的疆域。春日的旌旗,还远未升起。”</p><p class="ql-block"> 芽苞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更深的勇气。然后,它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持续地将那地底带来的全部暖意,汇聚到一点。我听见细微的“毕剥”声,不是破裂,而是融化。一缕极细的、金色的曙光,恰在此时刺破云层,正好落在那被暖意与冰壳僵持的焦点上。冰,无可奈何地,化作一滴清泪。我的第一点鹅黄,就这样,带着湿润的、新生的光泽,怯生生地,却又无比确凿地,探入了这个仍旧寒风料峭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 风立刻扑了上来。它不再是地底那模糊的涌动,而是带着具体形质的、凛冽的刀锋。它盘旋着,呼啸着,想要卷走这点不合时宜的娇嫩。“你太早了!”风在我耳畔咆哮,“看看你的四周吧!草还在枯黄中沉睡,树还在铁色的枝干里做着僵冷的梦。你这点微不足道的颜色,只会被吞没,被遗忘!”</p><p class="ql-block"> 我紧紧抓住脚下的泥土,用全部根须的力量稳住自己纤细的茎秆。在风的撕扯中,我轻轻颤抖,但未曾折腰。“如果总要有一个开始,”我迎着风,尽力展开那最初的两片嫩叶,“如果总要有一个,来证明寒冷并非永恒,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我的声音太轻,立刻被风声吹散。但我的姿态,我那一星固执的鹅黄,却像一枚钉入辽阔灰白画卷的金色图钉,风撼不动它。</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访客,是在一个午后到来的。阳光比前几日慷慨了些许,空气里有了极淡的、泥土解冻的腥甜气息。一只蜜蜂,是的,一只越冬的、翅膀略显残破的蜜蜂,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我的身边。它似乎已经飞行了很久,复眼里满是疲惫与迷茫,在依然荒凉的原野上徒劳地盘旋。直到它看见了我。</p><p class="ql-block"> 它几乎是摔落下来的,细足的关节因寒冷而不听使唤。它用小而尖的脑袋,迟疑地碰了碰我最初绽开的那朵小花,那六片薄如蝉翼的、明净的金黄。“是……是真的吗?”它的喙颤抖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振音,“我以为……我以为再也找不到蜜源了。冬天,要把一切都带走了。”</p> <p class="ql-block"> 我将花瓣尽量舒展开,露出中心那一点更娇嫩的、蕴着初蜜的蕊。阳光透过我近乎透明的花瓣,将蜜染成了温润的琥珀色。“尝一尝吧,”我无声地邀请它,“这不是结束,是开始。”</p><p class="ql-block"> 蜜蜂将头埋进花心,它整个瘦小的身躯都因这久违的甘甜而剧烈颤抖起来。它贪婪地吸吮着,那不是进食,更像一种濒死者对生命誓言的确认。过了许久,它抬起头,复眼里那层灰败的迷雾似乎被洗去了,重新映出一点锐利而清澈的光。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依旧苍茫的四周,忽然,它振翅飞起。那“嗡嗡”声不再虚弱,它绕着我一圈一圈地飞,越飞越稳,越飞越高,仿佛在以其古老的舞蹈,向这片尚在昏睡的土地宣告一个消息。然后,它决然地向着远处一片萧疏的树林飞去,身影很快变成一个闪烁的黑点,消失在淡蓝的天际。我知道,它带走的,不止是蜜。</p> <p class="ql-block"> 我的花,便在这寂寥与风声中,一朵接一朵地开了。起初是零星的点缀,然后连成了串,最终,我细长柔软的枝条,仿佛承载不住这满腔过于热烈的、急于倾诉的金黄,瀑布般地披垂下来。这金黄并不嚣张,却有一种沉默的、引而不发的力量。它照亮了脚下潮湿的泥土,泥土里便有更多的草芽,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它染亮了身旁枯败的灌木,灌木铁黑的枝丫内,似乎也响起了汁液重新开始流动的、隐秘的喧响。</p><p class="ql-block">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寒意仍未完全退却,夜晚依旧霜重。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当那第一只蜜蜂将我的存在作为信标,当第一株野草因我的照耀而萌动,春天便不再是日历上一个遥远的节气,而成了一种正在进行的、可以触摸的事实。我不曾呼唤,只是站立;我不曾宣告,只是绽放。但这站立与绽放本身,便成了最嘹亮的号角。</p> <p class="ql-block"> 诗人韩琦曾叹:“覆阑纤弱绿条长,带雪冲寒折嫩黄。迎得春来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他说得真好。我拼尽气力挣出的这一点“嫩黄”,从来不是为了独占春光。我是在用我全部的色彩与姿态,为那些还在沉睡、还在犹豫的生命,划破严冬最后一道防线,照亮那条通往繁盛的道路。我来了,所以,你们都可以来了。</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时,晚风已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柔。我满身的花朵,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自己会发光一般,静静地亮着。那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安然的、笃定的微笑。我知道,明天,或者后天,桃树的枝头会晕开第一抹红,柳树的芽苞会爆出第一粒绿,天地间将被更多的色彩与声音填满。而我,或许会在这日益喧腾的合唱中,渐渐归于平凡,最终凋零,化入泥土。 </p> <p class="ql-block"> 但这没什么。因为春天,已不再是远方一个虚弱的许诺。它就在这儿,从我的第一朵花开始,已然生根,发芽,并且势不可挡地,蔓延开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