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访绵山 介子故地探幽谷

剛剛好💫

九九年夏日的一天，一辆黄色面包车在绵延的山路上盘旋。乘客随着每一个急弯左右摇晃，心也随着海拔升高一点点悬起来。车停在山口龙头寺，回头望去，一整片坦荡的平原已在脚下展开，烟尘蒙蒙，绵山笔直拔起，苍黑的岩壁在午后光线里泛着铁青的冷色。

那时的绵山尚在开发，整个景区宛如一个巨大的工地。山腰仅容一车的崖壁土路，一侧是刀削般的石壁，另一侧便是空荡荡的深谷，望一眼便觉膝头发软。庙宇嵌在公路上方的悬崖里，栈道勾连，悬空而立。

最慑人心魄的是抱腹岩，山体形成一个巨大的穹窿，仰视时洞顶高阔得令人晕眩，寺庙殿阁依内壁参差排布，崖壁悬挂的悦耳风铃声随风起伏，寺庙内钟磬悠然响起，混着缭绕的香烟四散开来，恍如隔世。

我们去寻水涛沟的野趣，沿途所见却多是被斧凿驯服的石头：天然巨石上雕着飞龙、卧着猛虎、蹲着憨牛，匠气扑面，反倒失了山野的本真。唯有山泉依旧清澈，沿峡谷奔流，遇断崖便纵身一跃，碎作万千珠玉。日头西斜时，金色的光从沟顶树隙间洒落，在水沫上漾出无数跃动的虹。同行的人举起相机忙着“出片”，我独坐瀑布边大石上，静观水波光影流转变幻，一日风尘已被涤荡的了无踪迹。

那夜借宿在山脚的农家。主人淳朴厚道，院子里摆开木桌，端上热腾腾的莜面栲栳栳、现摘的蔬菜、金黄的炒鸡蛋，香气扑鼻。仰观夜色如墨，巨大山体隐约可见，直通天际，满天星斗稠密得仿佛倾泻而下。大家围坐闲谈，说起田志超和五龙斗法、用三勺米泔解长安大旱，又在抱腹岩修成正果、李世民回銮拜封空王佛的神话轶事，笑声爽朗，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那情景，像一脉沁凉的山泉，缓缓印在心底，至今难忘。

两年后，我随着百人旅游团再访绵山。山路已成坦途，摆渡车川流不息，人声喧沸。抱腹岩依然森然矗立，香火更盛，游人如织，却再寻不回当初闯入秘境般的心悸。

望见岩侧有巨大的两条铁索垂向岭上，被摩挲得乌亮。我手足并用向上攀了几丈，臂膊腰腿已酸，登上小平台回望，但见崖壁笔直向下，谷底庙舍如积木，人群似蚁，向更高处探索的勇气顿时消散，只得小心地原路退回。

行至水涛沟尽头，竟别有洞天。一道珠帘般的瀑布从青黑崖壁上轰然泻下，宽约十米，水帘后石壁内凹，形成浅洞。我们嬉笑着侧身从水幕边缘湿滑的石头上跳过，水声震耳，飞沫扑面，衣衫瞬间潮了，心里却涌起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活。只是行程太紧，来不及细品，便又匆匆离去。

转眼二十年光阴，恰逢金秋又访绵山。年纪长了，心静了，终于能细细品味绵山的深意。水涛沟清流依旧，两岸树木却似打翻的调色盘：明黄的银杏、赭红的黄栌、深绛的枫叶，其间仍夹着苍翠。醇厚的阳光如金，透过疏枝筛下来，落在铺满落叶的石径上，光影斑驳，脚步过处沙沙作响。瀑布轰鸣而下，声涛响彻山谷，更显幽谷逸林之静，令人心驰神往。

信步而行，竟撞见了栖仙谷。那是山的幽邃之处，入口不起眼，进到谷中骤然变窄，两侧石壁仿佛向中间挤来，只留下一道曲折的碧蓝缝隙。人在仅容一身的石隙间穿行，时而过吊桥绳梯，时而踏岩上栈道浅窝，前路似有还无，方知自然造物之神奇。

这次终于寻访了抱腹岩正果寺中的十六尊“包骨真身”像。他们寂然端坐千百年，容颜静穆，低眉垂目，令人肃然，深感信仰之深邃。

又攀上崖畔的灵应塔，塔阶陡峭，盘旋而上，每一层外廊景致各异。及至登顶，千峰万壑尽伏脚下，秋色磅礴，以山为卷，以林为笔，挥洒出一幅无垠的壮阔画卷。山风浩荡而来，如御风而行，积年尘翳仿佛都被吹散，只余神清气爽。

三访绵山，如同翻阅一本厚重的书。初读时，只被惊心动魄的扉页吸引；再读时，囫囵吞枣，错过了注脚里的深意；直至三临此境，心如止水，方才读懂字里行间的险峻与幽微，读懂自然与人文在这峻岭中镌刻的千年对话。绵山依旧拔地而起，亘古无言。变的，不过是看山的人，与看山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