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黔北凤冈有一种月供叫：随礼

李木子创作工作室

作者：李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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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凤冈，晨雾轻绕，阳光如同慵懒的猫，悄悄爬上青石板路，给这古老的小城披上一层金色的纱幔。我站在自家阳台上，远眺那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却盘算着这个月的“账单大戏”。

房贷、车贷、孩子的课外辅导费，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沉重的石磨，压得人喘不过气。但最让我头疼的，却是那项没有合同约束，却比银行催款更让人心焦的“隐形月供”——随礼。

就在昨天，老同学的电话如同晴天霹雳，他儿子满月，热情洋溢地邀请我共襄盛举。电话那头，是欢声笑语；电话这头，我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接到这样的“红色请柬”了，仿佛是一场场无形的较量，让人应接不暇。在凤冈这座小城里，人情往来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祝福，变成了一种无形的经济枷锁。

我翻开那本记录着人情往来的礼金簿，密密麻麻的字迹，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紧紧束缚。五月婚礼季的甜蜜轰炸，十月乔迁新居的热闹喧嚣，腊月寿宴的温馨祝福，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像是“纳税日”一般，让人不得不掏空腰包。

两百元，只是起步价；关系稍近，便要五百；至亲好友，更是千元起跳。这些数字，在北上广或许只是毛毛雨，但在平均月薪不过三四千的凤冈，却足以让一个家庭的经济状况捉襟见肘，苦不堪言。

记得去年腊月，我更是同时收到了三份请柬：表侄女出嫁的喜庆、同事父亲七十大寿的庄重、发小搬新家的喜悦。那个月，工资还没捂热乎，就已经预支了大半。妻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咱们这是在给人家打工呢，还得倒贴钱。”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有些人家收了礼金，转身就存进了银行，美其名曰“人情储蓄”。这种储蓄，不产生一分利息，却要连本带利地偿还——今天你收我两百，明天我还你三百，如此循环往复，仿佛永无止境的轮回。

而黔北凤冈的酒席文化，更是将这种人情经济推向了极致。十人一桌的宴席，必定少不了那“八大碗”，鸡鸭鱼肉，应有尽有，仿佛是一场味蕾的盛宴。但往往，宴席结束后，桌上还剩下大半未动的佳肴。我曾亲眼见过一位老人，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未动的整鸡打包回家，边走边摇头叹息：“造孽啊，这些菜，够我家吃三天了。”

但主人家却不得不如此铺张，因为饭菜的丰盛程度，直接关联着他们的面子，而面子，又决定着未来能收到多少礼金。

这，就是凤冈的随礼文化，一场关于面子与经济的微妙博弈。在这座小城之中，一种无形的恶性循环如同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众多家庭，将他们拖入“借钱摆酒—收礼还债—再借钱”的死循环，难以挣脱。

小城的人际关系恰似一张错综复杂、精心编织的巨网，网中的每个人，既是伺机而动的捕食者，也是时刻警惕的猎物。就说办公室的老张吧，上个月他儿子结婚，那请柬就像雪花一样，飘向了全单位的每一个角落。要是有人不去参加婚礼，那可就麻烦了，日后在单位评优晋升时，说不定就会遭遇各种“小鞋”，晋升之路变得崎岖坎坷。可要是去了呢，一个月买菜的钱就没了，只能紧巴巴地过日子。

更让人无奈的是礼金数额的“疯狂通货膨胀”。十年前，随五十元礼金那可是相当体面，可如今，两百元才勉强能拿得出手，不至于被人说小气。这种通胀可没有央行来调控，全靠民间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可它带来的压力，却比真正的货币通胀还要让人喘不过气来，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直不起腰。

我认识一位乡镇教师，他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两千八百元，可去年一年，光随礼就支出一万多元。当我问他怎么应对这巨大的经济压力时，他满脸苦笑地说：“能有什么办法呢？工资不够就刷信用卡，信用卡刷爆了就找网贷平台借钱。”

这种“人情贷”可比银行贷款可怕多了，它没有固定的还款日期，却有着更高的“逾期罚金”。一旦还不上，就会遭到邻里的白眼，亲友也会渐渐疏远，甚至还会影响子女的婚嫁大事。在这个小县城里，一个人的“信用评级”可不是由银行说了算，而是取决于他出席了多少场宴席，送出了多少红包。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大家都在为了所谓的“信用”而奔波。

最让人感到心寒的是，这种不良风气正在像病毒一样，向年轻一代蔓延。那些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在口袋里捂热乎呢，就被各种“师兄师姐”的喜帖瓜分得一干二净。他们自嘲为“月光族”，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月光并没有照在他们自身的享受上，而是反射在了他人的喜庆之中。

在社交媒体上，晒红包金额成了新的攀比方式。要是谁发的红包在两百元以下，都不好意思拍照上传，仿佛发少了就会被人看不起。在数字时代，随礼文化变得更加赤裸裸、更加残酷，就像一场没有底线的竞赛，大家都在拼命往前冲。

我常常会陷入对儿时凤冈的怀念之中。那时候，随礼不过是一包白糖、两斤面条，虽然礼物简单，但情意却比现在厚重得多。宾客们围坐在一起，不是为了炫富比阔，而是真心地分享喜悦，那温馨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可如今呢，酒席越摆越贵，一场婚礼动辄就要花费几十万，可人情却越来越薄。许多人参加完宴席，连新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放下红包就匆匆离去，因为他们还要赶着去赴下一场“人情债”的约，就像被无形的手推着，身不由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凤冈的各大酒楼又迎来了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酒楼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可这笑容背后，又隐藏着多少无奈和疲惫呢？

我目之所及，并非洋溢着纯粹的喜悦，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强撑着笑容的脸庞，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无奈与苦涩。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今日送出去的红包，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泛起涟漪后，明日就得绞尽脑汁想办法收回来；

今日在酒桌上大快朵颐吃下的那些美味酒菜，来日也得像还债一样，加倍地回请回去。就好比隔壁的张叔，前阵子他儿子结婚，大摆宴席，收了不少礼金，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为接下来要参加的几场婚礼、满月酒发愁，盘算着要回多少礼、请多少客，这小城的人情世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异化成了一场没有赢家的金钱游戏，每个人都在这场游戏里疲惫地周旋。

我独自站在十字路口，眼神有些呆滞地望着霓虹灯下那热闹非凡的酒楼。酒楼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传出，可在我听来，却像是一首无奈的悲歌。

这时，手机突然“叮咚”一声响了起来，我解锁屏幕一看，又是一条微信：“老同学，下周六我闺女周岁，一定要来啊！”看着这条消息，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掏出手机里的记账软件，开始仔细计算这个月的收支情况。

算着算着，我突然恍然大悟：在凤冈这座小城，最长的贷款期限压根不是那三十年的房贷，而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债。就像我的同事李哥，为了参加各种人情往来，每个月的工资几乎都花在了送礼和请客上，自己省吃俭用，却还是觉得人情债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成年人的世界里，钱确实就像一张无所不能的通行证，有了它，似乎就能在很多地方畅通无阻。但在小县城这复杂的人情江湖里，这张通行证却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它不是用来让你远行、去追寻梦想的，而是被无情地钉在了原地，任由所有人来检阅、评判。

每一次的人情往来，都像是在这张通行证上划下一道痕迹，直到它被磨得破旧不堪，耗尽最后一丝价值。就像我的邻居王婶，为了维护所谓的人情关系，不停地参加各种宴请，送出一份份红包，最后自己家里经济紧张，却还得硬着头皮继续在这人情江湖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