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坚志》丛谈

李昌杰

<p class="ql-block">南宋一朝,偏安江南,经济的繁荣与文化的勃兴并行,市井间的说书之风日盛,文人笔下的志怪创作也随之步入鼎盛。在这一背景下,洪迈所撰的《夷坚志》横空出世,以洋洋洒洒的篇幅、包罗万象的内容,成为宋代志怪小说的集大成之作。这部著作不仅是文学殿堂中的瑰宝,更如一幅宋代社会的“清明上河图”,将两宋时期的市井百态、宗教信仰、民俗风情、医药方技一一铺展,其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历经数百年岁月冲刷,依旧熠熠生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谈及《夷坚志》,便不能不追溯其作者洪迈的生平轨迹。洪迈,字景卢,号容斋,饶州鄱阳人,生于南宋高宗绍兴二年,卒于宁宗嘉泰二年,历经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是南宋时期著名的文学家、史学家与政治家。洪迈出身于书香门第,其父洪皓为南宋名臣,出使金国十五年,坚贞不屈,归宋后却遭秦桧排挤,其忠义之气影响洪氏兄弟甚深;兄长洪适、洪遵皆为饱学之士,三人并称“鄱阳三洪”,名噪一时。洪迈自幼聪慧,博览群书,绍兴十五年中进士,自此步入仕途,历任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等职,曾奉命出使金国,因不屈于金人胁迫而全节归宋。宦海沉浮数十载,洪迈遍历朝野,见闻广博,这为他撰写《夷坚志》积累了丰厚的素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洪迈一生著述颇丰,除《夷坚志》外,《容斋随笔》更是流传千古的笔记佳作,与《梦溪笔谈》齐名。而《夷坚志》的创作,贯穿了洪迈的大半生。据史料记载,洪迈自青年时期便喜好搜集奇闻异事,无论是官场同僚的闲谈、民间百姓的口述,还是古籍文献中的记载,他皆悉心记录,日积月累,素材盈箧。其创作动机,正如书名所昭示的那般,取自《列子·汤问》中“夷坚闻而志之”一语。“夷坚”本是古代传说中博闻强识之人,洪迈以此为名,意在表明书中所载皆为听闻之事,自己只是“述而不作”的记录者。这种创作定位,使得《夷坚志》摆脱了刻意虚构的桎梏,更具真实感与民间气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夷坚志》的内容核心,可用“广博庞杂,包罗万象”八字概括。全书篇幅浩大,原书共四百二十卷,可惜历经战乱,散佚严重,今存世者仅为残卷,即便如此,仍有数千则故事流传下来。这些故事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大到王朝兴衰,小到市井琐事,皆被纳入笔下,构建出一个光怪陆离却又贴近宋代社会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题材来看,神怪灵异故事是《夷坚志》的主干。书中既有神仙显圣、鬼怪作祟的奇幻情节,如道士作法驱邪、鬼魂托梦诉冤;亦有精怪幻化人形、与人相交的趣闻,如狐仙报恩、花妖惑人。这些故事并非简单的猎奇,往往蕴含着劝善惩恶的主旨。如书中记载的诸多因果报应之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观念贯穿始终,反映了宋代百姓的朴素道德观。此外,轮回转世的故事在书中亦屡见不鲜,如某人死后托生为牲畜,以偿还前世孽债,这类情节与佛教思想的传播密切相关,是宋代宗教文化在文学中的投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除神怪题材外,《夷坚志》还大量记载了宋代的社会生活与民俗风情,堪称一部宋代社会的“百科全书”。书中对市井百业的描摹细致入微,从商人的海外贸易到工匠的技艺传承,从文人的科举生涯到农民的田间劳作,皆有生动呈现。如泉州商人漂流异岛,与裸妇共居数年的故事,不仅充满传奇色彩,更折射出宋代海外贸易的繁荣,以及沿海地区商人的冒险精神;而染布师以一缸浑水染尽百色而不竭的记载,则展现了宋代手工业的精湛技艺,为研究宋代纺织业提供了珍贵的文献资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民俗信仰方面,《夷坚志》中对民间祭祀、巫术禁忌的记载俯拾皆是。书中提及的观音灵验故事,反映了宋代观音信仰的普及;而冥府设有“食料案”,掌管人一生饮食祸福的传说,则将民间对冥府的想象具体化,体现了宋人对生死命运的敬畏与思考。值得一提的是,书中还记载了八段锦在北宋时期已广泛流行,这是现存关于八段锦的最早文字记载之一,对研究古代养生文化具有重要意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医药方技也是《夷坚志》的重要组成部分。书中收录了大量民间验方与医术奇事,如人参胡桃汤治疗喘病的记载,至今仍被中医所沿用;还有关于针灸、草药治病的故事,展现了宋代民间医学的发展水平。这些记载,弥补了正史中对民间医药记载的不足,成为研究宋代医学史的宝贵资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写作特色上,《夷坚志》展现出鲜明的宋代志怪小说特质,同时又具有自身的独特风格。其一,是叙事的真实性与虚构性的巧妙融合。洪迈在书中常标注故事的来源,如“某某说”“某郡人云”,刻意强调故事的听闻属性,让读者产生身临其境的真实感。但在记录过程中,洪迈又并非完全照搬,而是对素材进行适度的艺术加工,使情节更具曲折性与感染力。这种“以实写虚”的手法,让书中的神怪故事与现实社会紧密相连,避免了志怪小说常见的荒诞无稽之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其二,是语言的质朴自然与生动活泼。《夷坚志》的语言风格贴近口语,摒弃了六朝志怪的简约古奥与唐代传奇的华丽雕琢,以平实的笔触娓娓道来。无论是叙述事件还是刻画人物,皆简洁明快,寥寥数笔便能勾勒出鲜明的形象。如对市井小民的对话描写,充满生活气息;对神怪形象的刻画,亦栩栩如生,让人读来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这种语言风格,不仅符合宋代市民文学的审美趣味,也使得《夷坚志》更易于流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其三,是题材的多样性与包容性。与前代志怪小说相比,《夷坚志》的题材范围得到极大拓展,不再局限于神怪灵异,而是将触角伸向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历史轶事、文人雅趣、民间风俗、医药方技等内容的融入,使得这部著作超越了单纯的志怪小说范畴,成为一部兼具文学性与史料性的百科全书式作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其四,是思想的世俗化与伦理化。书中的故事虽多涉神怪,但其核心思想却扎根于宋代的世俗社会。洪迈通过一个个故事,宣扬孝道、忠义、诚信等传统美德,批判贪腐、奸邪、残暴等丑恶行径,体现了宋代士大夫的伦理观念与社会责任感。如书中的孝道报应故事,往往强调子女对父母的孝顺能带来福报,反之则会遭受惩罚,这种思想与宋代程朱理学的兴起有着密切的关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夷坚志》的流传与影响,亦是中国文学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自南宋成书以来,《夷坚志》便深受读者喜爱,在宋代便广为流传,成为市井间说书人的重要素材来源。元代杂剧的创作,多取材于《夷坚志》,如关汉卿的杂剧作品中,便可见《夷坚志》故事的影子。明清时期,志怪小说创作蔚然成风,《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等经典之作,皆深受《夷坚志》的影响。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借鉴了《夷坚志》“以实写虚”的叙事手法,将狐鬼花妖的故事与现实社会相结合,寄托自己的社会理想;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则效仿《夷坚志》的质朴文风与劝善主旨,成为清代志怪小说的代表之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除了对文学创作的影响,《夷坚志》的史料价值同样不可估量。正史往往侧重于记载帝王将相的政治活动,而对民间社会的生活细节记载甚少。《夷坚志》则填补了这一空白,书中对宋代的城市经济、手工业发展、民俗信仰、医药文化等方面的记载,为研究宋代社会史提供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如书中关于宋代海外贸易的记载,可与《宋史·食货志》相互印证;关于八段锦的记载,则为研究古代养生文化提供了最早的文献依据;而书中收录的民间验方,更是宋代医学史的珍贵遗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此外,《夷坚志》的影响还跨越了国界,传入日本、韩国等东亚国家,对当地的文学创作与文化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日本平安时代的物语文学,韩国的古典小说,皆能看到《夷坚志》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金代著名文学家元好问,更是深受《夷坚志》的启发,创作了《续夷坚志》一书。元好问的《续夷坚志》在题材与风格上皆效仿《夷坚志》,记载了金代的奇闻异事与社会风俗,其中“钟声离家”等故事,流传甚广,足见《夷坚志》的影响之深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然而,《夷坚志》也并非完美无缺。由于全书篇幅浩大,内容庞杂,难免存在良莠不齐的现象。部分故事情节雷同,缺乏新意;还有些故事宣扬封建迷信思想,带有浓厚的因果报应色彩。但瑕不掩瑜,这些缺陷丝毫不能掩盖《夷坚志》的光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纵观中国古代志怪小说的发展历程,《夷坚志》无疑是一座承前启后的丰碑。它上承六朝志怪的简约、唐代传奇的瑰丽,下启明清志怪小说的繁荣,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同时,它又以其丰富的内容,成为研究宋代社会的“活化石”,为后人打开了一扇窥探宋代社会生活的窗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至今日,当我们翻开《夷坚志》,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鲜活生动的人物、丰富多彩的社会风俗,依旧能让我们感受到宋代社会的独特魅力。这部跨越千年的著作,如同一位沉默的历史见证者,向我们诉说着南宋时期的繁华与沧桑,其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值得我们不断去挖掘、去品味。</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u>  《夷坚志》选读 金客隔织</u></i></b></p> <p class="ql-block">乐平人白承节,淳熙初监蕲州蕲口镇。市客金生抱贩束帛,每出入镇宅甚熟。一日,酬量既毕,束缚物货顿几上,闲谈市井中事,问答颇久,出酒炙饮食之。所坐处静僻,白窃取其邵阳隔织两匹,藏箧中。胡妹婿自外至,适见之,谓与为戏耳。客馔罢,径肩所赍行,次日点阅,不见,亦但疑它人故相恼,不深介意。至暮,乃以为请,乞为询究。白怒曰:“我固早贫,正是本镇官,如何擅诬做贼?我只有一子,实惜如命,若果取汝匹帛,须是与他装死。”客翻逊谢,收泪去,还家。数年后,其子夭逝,母石氏痛之极,空箧中以为殓,两隔在焉。胡妹婿来吊,见而叹息。未几,白亦卒。(此卷皆彝之传。)译文: 乐平(今江西乐平市)人白承节在宋孝宗淳熙初年(1174年)做蕲州蕲口镇(今蕲州镇)的监镇官,市面上有个姓金的客商整天抱着各种布匹四处贩卖,走门串户。 有一天,他做生意收摊了,把布匹捆好,放在一个几案上,开始跟一些熟人聊天,都是些市井上的事儿。聊的时间很长,金姓客商后来拿出酒肉,跟在场的人吃喝一番,大家坐的地方比较安静偏僻,白承节也在座,他趁人不备从金客的布匹里偷了两匹“邵阳隔织”(布帛种类),藏在一个竹篓子里。这情景被正从外边进来的胡家妹夫看到了,他以为白承节跟金客在开玩笑,吃喝完毕,金姓客商捆好布匹一扛就走。 第二天他盘货的时候发现少了两匹隔织,他心想昨天可能是谁在跟他开玩笑,开始没往心里去。等到黄昏时分,他找人询问,问到白承节,白就生气了,他说:“我小的时候家里确实穷,但我现在是本镇的监镇官,你怎么能污蔑我做贼呢?我只有一个儿子,你也知道我很疼他!我要是偷了你的隔织,我发誓我儿子死的时候就会穿着这隔织做的寿衣!”金客看白承节竟然发了这样的毒誓,他表示很惭愧,把眼泪一擦,回家几年后。白承节的儿子真死了,他母亲石氏非常伤心,找来找去,在竹篓子找出这两匹隔织,要给他儿子做寿衣,这场景正好被来吊唁的胡家妹夫看见了,他一阵叹息。没过多久,白承节也死了。故事的讲述者是洪彝之。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信守承诺是大众的普遍共识,反悔承诺也会受到报应。因偷布被胡妹婿发现却不承认,导致“其子夭逝”,从此可见遵守诺言是人的普遍心理,若有违背就会遭到报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