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鹈鹕的早朝

虚空婆婆

美篇号：58689323

文 字：虚空婆婆

图 片：手机拍摄

加勒比海的清晨，是被水汽与雷鸣唤醒的。这独特的响雷，是亿万吨碧蓝海水被无形巨手反复摔打出的、永不停歇的固态涛声。潮润的空气晕开一切，将远帆与椰子树都染成朦胧的水彩画。

就在这磅礴的背景音里，一条瘦长的木栈桥，像一根被海神遗忘的肋骨，静静伸向轰鸣的心脏。桥中央立着铁栅门，挂着一把锁禁止人类通行。

我凝视着空荡荡的桥面，忽然愿意相信，这是人类特意为这片海的主人，一群褐鹈鹕建造的一份友善的礼物，一座供它们用于举行晨间仪典的朝堂。

它们的早朝，是有时限的。 必须赶在七点前来朝觐。此时的桥上远处，文武百官已然列队集中。它们背对尘世，面朝大海盛宴，灰褐的身影在曦光中如一排排古老的陶俑，肃穆地等待着号令。

每一双眼睛都像打磨过的黑曜石，一瞬不瞬地锁定脚下翻涌的孔雀蓝。它们的专注，让我肃然起敬。硕大的身躯披着灰褐色的羽氅，长喙如沉重的捕鱼夹，低垂着。

晨曦中，大海铺展出奢侈的渐变。近桥处，是白沙映透的玻璃青；稍远，化为浓郁而纯粹的孔雀蓝；至水天相接处，则与朝霞交融成薰衣草紫。鹈鹕们就站在青与蓝的锋线上，审度着自己的领域。

静默，总被骤然打破。一只鹈鹕在跃跃欲试间，猛地昂首，脖颈如簧收缩，随即那看似笨拙的身躯便如投枪般凌厉射入水中！“哗啦——”巨响之下，水花炸成皇冠般的白瀑。片刻浮起，喉囊已鼓胀如银袋，在晨光中骄傲摇晃。它悠然浮沉着，仿佛品味胜利，然后才仰头滤水，将早餐顺入腹中。

一鸟动，众鸟随。俯冲、扎击、吞咽……动作精准，重复着千万年未变的生存律法。它们身下，那片孔雀蓝的绸缎被不断撕开又抚平。

要欣赏到这份精彩，必须懂得这场早宴的时限。过了八点，鹈鹕王国的朝会便散了。吃饱了的鹈鹕们，收起凌厉，换上一副懒洋洋的、近乎憨厚的模样，随意地立在桥上，像在集体进行一场庄严的消化。

时不时，会有一只腾空而起，带着吃饱喝足的惬意，展开宽大的翅膀，在海天之间盘旋几圈，那姿态悠缓如散步，或许是在消食，也或许，仅仅是为了享受填满肚子后御风而行的纯粹快乐。

我注意到，这里的居民几乎都是灰褐色的。那种童话里常见的纯白色鹈鹕，在此地是稀客，我有幸看到一只，它在一群灰褐色里格外抢眼，却让我更觉眼前这群褐鹈鹕的平凡可亲。它们不是明信片上的符号，而是带着加勒比海风浪与阳光烙印的、真实的生命。

晨光渐炽，海雾散尽。我看着这群鹈鹕陆续起飞离开，将这座空荡的朝堂还与大海。耳中涛声依旧，心中却刻下了一道有关鹈鹕的进食时间律令。

这片海最庄严的生机，不在于永恒的三色渐变，而在于每日破晓时分，栈桥之上，那一场为了生存与饱足而准时上演又准时谢幕的、雷打不动的、鹈鹕的早朝。涛声如雷，是天地宏大的叙事；鹈鹕捕食，是生命坚韧的乐章。

那是限定于清晨七～八点间的，一群褐色生灵为了生存与饱足，在孔雀蓝液态画布上进行的，一场凌厉而宁静的集体创作。

加勒比海最美的，不仅是那梦幻的渐变色，更是这色彩中蓬勃的、永不倦怠的生之欲望。那欲望，在鹈鹕扎入水中的决绝里，在海水被击碎的轰鸣中，比任何平静的蔚蓝，都更撼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