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湖畔冬声

风神

美篇号：10681837

图文：风神

　　江城的深冬，总带着一种温软的凛冽。当我沿着张毕湖公园的木栈道缓步而行，脚下木板发出轻响，两侧齐人高的芦苇便如金色的浪潮，在风里起伏涌动。《诗经》里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忽然就从泛黄的书页里活了过来——原来千年前的古人，也曾在这样的苇荡边，凝望过相似的风与水。

　　初见张毕湖的芦苇，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彼时芦叶尚带青绿，穗尖初染白絮，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栈道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远处湖水如镜，映着岸边的香樟与远处的高楼，恍惚间竟生出“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辽阔。比起汉口江滩那片被游人簇拥的芦苇荡，这里的蒹葭更像遗世独立的隐士，在城市边缘守着一方野趣。没有叫卖声，没有快门的喧嚣，只有芦叶摩挲的沙沙声，与湖水拍岸的轻响，交织成最朴素的乐章。

　　随着朔风渐起，芦叶由绿转黄，最后凝成一片灿烂的金。深冬的芦苇荡，是张毕湖最动人的模样。我曾在一个晴好的清晨走进苇丛，脚下的泥土带着潮湿的寒气，芦花却在阳光下泛着绒绒的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居易写的是原上草，却道尽了所有野生植物的坚韧。芦秆并不粗壮，甚至有些纤细，可千万枝秆子紧紧依偎着，便成了铜墙铁壁。风从湖面卷来，苇荡便如金色的绸缎起伏，那声势浩浩荡荡，竟有“潮平两岸阔”的雄浑。偶尔有白鹭从苇丛间振翅而起，掠过水面时惊起一圈涟漪，恰应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的诗意——即便没有落霞，这冬日的苇荡，也足以让人心魂俱醉。

　　木栈道在苇丛中蜿蜒，尽头是一座临水的凉亭。我常坐在亭中看景，看芦苇与城市遥遥相望。远处的高楼如林立的碑碣，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而眼前的苇荡却以最原始的姿态生长着。它们不挑沃土，不嫌贫瘠，只要一汪湖水、半片滩涂，便能扎根繁衍。想起《楚辞》里“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的句子，忽然觉得，芦苇便是这湖畔的兰桨，以柔软的姿态划开城市的坚硬。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这片苇荡是温柔的缓冲带，让躁动的心灵得以停靠。正如古人所言“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当你置身芦丛，看芦花随风飘散，看芦秆在寒风中挺立，那些关于功过得失的执念，便会如过眼云烟般消散。

　　我曾在暮色四合时流连于此。夕阳将芦苇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穗尖镀上一层暖红，湖水也被染成琥珀色。“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汉武帝的辞章里，藏着千古不变的物候。此刻的苇荡，正以最绚烂的方式送别一年的光阴。芦花白絮在暮色里飞扬，像细碎的雪，落在肩头，落在发梢。有老人带着孩童在栈道上散步，孩子伸手去够低垂的芦花，笑声惊起苇丛里的麻雀。这寻常的烟火气，与苇荡的苍茫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小桥流水人家”的温馨。原来最动人的风景，从不是远方的名山大川，而是眼前这些触手可及的温暖。

　　芦苇是沉默的智者，它们从不张扬，却用一季的生长诉说着生命的哲学。春日里，它们在水畔悄悄萌芽，顶着“蒹葭萋萋，白露未晞”的朝露；盛夏时，芦叶如剑，撑起一片清凉的荫蔽；秋风起，芦花初绽，似雪似霜；到了深冬，它们褪去所有华服，以枯黄的茎秆坚守湖畔，等待着春风的召唤。这种“年年岁岁花相似”的轮回，恰如人生的起落——我们曾鲜衣怒马，也曾困顿失意，唯有像芦苇那样，扎根于生活的泥土，在风雨里抱团生长，才能在岁月的洪流中站稳脚跟。

　　想起初读《诗经》时，总以为“蒹葭苍苍”是爱情的隐喻。如今站在张毕湖的苇荡边，才明白那苍苍蒹葭里，藏着的是对生命最本真的敬畏。芦苇不追求肥沃的土壤，不艳羡温室的繁花，它们甘于平凡，乐于丛生，在贫瘠的滩涂上活出最浩瀚的姿态。这种力量，恰如我们这些退休后的人——告别了职场的喧嚣，却在自然的怀抱里找到了新的坐标。我们不再追逐功成名就，只愿像芦苇那样，守着一方天地，在风起时起舞，在雨落时歌唱，在岁月的流转里，保持最本真的模样。

　　暮色渐浓，我沿着木栈道往回走。身后的苇荡在风里低吟，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远处的城市亮起灯火，与湖畔的星光遥相呼应。忽然想起苏轼的句子：“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在浩瀚的自然面前，我们都是渺小的存在。但正是这份渺小，让我们懂得了敬畏，懂得了珍惜。张毕湖的芦苇，以一季的枯荣，教会我接纳生命的不完美，拥抱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走出苇荡时，夜色已深。回望那片金色的浪潮，我知道，明年的此时，它们依然会在这里，以最动人的姿态迎接冬日的暖阳。而我，也会再次踏上这条木栈道，在芦苇的沙沙声里，寻找那些藏在蒹葭深处的诗意与哲思。毕竟，人生最美好的相遇，往往就藏在这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一个冬日的午后，一片苍苍的苇荡，和一首穿越千年的《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