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残荷

快乐

雪后世博园的残荷，真像一幅冬天亲手落笔的水墨长卷——枯梗斜挑，荷盘低垂，半掩于薄雪之下，半凝于清冰之中。我蹲在水边，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看见一茎干枯的荷柄，倔强地刺破冰面，顶端托着个空荡荡的莲蓬，像一只收拢的手，静静接住飘落的雪粒。风一过，冰面轻颤，倒影里的残荷便微微晃动，仿佛它并未死去，只是把故事沉进了水底，等春来再慢慢讲。

那冰面薄而清亮，底下水色幽深，枯荷的影子浮在冰与水之间，虚实难辨，竟分不清是它在看我，还是我在看它。偶有雪粒簌簌坠落，敲在冰上，轻得像一声叹息；又或者，是它在冰下轻轻翻身，翻动一整个冬天的沉默。

最动人的，是那片浮在冰上的枯荷叶，边缘卷曲如旧信的边角，叶面覆着薄薄一层冰，却仍透出筋脉的走向；旁边卧着一个干瘪的莲蓬，籽粒早已散尽，只余蜂窝般的孔洞，盛着一小汪融雪水，映着天光，像盛着一小片微缩的晴空。阳光斜斜穿过冰层，在水下漾出淡金的光晕，冷与暖、枯与光，在这一方寸之间，竟和解得如此自然。

我忍不住伸手，又缩回——怕惊扰了这微小的晴空。那水洼里的光，晃得人眼热，仿佛枯槁的尽头，并非终结，而是把光悄悄存了下来，等某天解冻，再一并还给水面、还给风、还给新抽的嫩芽。

也有浮在水面的残荷，不冻不沉，只是静静漂着。叶片卷了边，浮在深蓝水面上，像一艘迷途的小船，载着整个冬天的寂静。水面倒映着它，虚实相生，分不清哪一瓣是真，哪一瓣是影。偶有微风，倒影便轻轻揉皱，那点孤寂，反倒添了几分温柔。

我沿着水岸慢慢走，鞋底踩碎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声音一响，水里的倒影就晃一晃，像它也跟着颤了一下。原来寂静不是死的，它会呼吸，会应和，会在我路过时，悄悄把影子递过来，又收回去。

另一个莲蓬更显苍然，孔洞空落落的，莲子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深浅不一的凹痕，盛着微光与阴影。它不声不响躺在深色地面上，像一句没说完的结语，余味清冷，却并不悲凉。

我俯身细看，那些孔洞里，竟还嵌着几粒未化的雪，白得干净，像它自己留下的标点。原来枯槁从不拒绝光，也不拒绝雪；它只是把一切轻轻托住，不争，不挽留，也不解释——就像人老了，话少了，可眼神里，仍有未落笔的句子。

地上躺着一个干枯的莲蓬，外壳皲裂，纹理纵横，像被时光摩挲过千百遍的老陶器。一根细茎斜倚在旁，不直也不倒，就那么半倚半靠，仿佛累了，歇一歇，再等一等——等风，等雪，等某天忽然听见冰裂的轻响。

我蹲下来，指尖悬在离它半寸的地方，没碰。它太静了，静得让人不敢惊动。可就在我起身时，一缕风掠过，那茎梢竟微微一颤，像应了一声“好”。原来它一直醒着，只是把声音，都藏进了冰层之下。

雪还在下，很轻。残荷不言，却把整个冬天的留白，都写在了冰上、水上、光里、风里。它们不是谢幕，是伏笔；不是句点，是顿号——停一停，喘口气，等春水一涨，便又把故事，从根里，慢慢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