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善桥红梅

海潮

　　宝善桥畔，河水慢悠悠地淌着，像一条青灰的绸带，把老城轻轻系住。我常在桥头驻足，看水光浮沉，也看桥影斜斜地铺在水面，随波微漾。某日清晨薄雾未散，河上飘来一叶小船，船头空着，仿佛专为载一枝红梅而来——桥头那几树老梅，枝干虬劲，红瓣缀在枯枝上，不争不抢，却把整个早春都点醒了。

　　河岸石栏斑驳，刻痕里还嵌着旧年苔痕，栏外一丛红梅正开得浓烈，不是粉樱那般娇软，而是朱砂调就的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花影落进水里，被涟漪揉碎又聚拢，倒映着桥拱的弧线，也映着对岸几扇半开的木格窗。河水静，花影动，桥不动，人便也静了下来。

　　宝善桥的梅，不单开在岸上，也开在桥心里。那几株老梅生在桥堍石缝间，根须钻进青砖缝里，年年冬尽春初，先吐骨朵，再燃红焰。抬头望去，梅枝横斜，越过桥栏，直探向河心，仿佛在等一叶舟来，载走半树清气、一肩香雪。桥下流水无声，却把梅影、云影、人影，一并收进怀里，又缓缓送远。

　　石桥拱起如弓，桥身石缝里钻出青苔与细草，而最倔强的，是那几树红梅——枝干苍黑，花开如焰。桥下流水清浅，映着梅影与桥影，也映着行人匆匆的倒影。偶有老人拄杖过桥，抬头望梅，脚步便慢了半拍；孩子踮脚折枝，被大人轻轻拦住：“莫折，留着，让桥记得自己开过什么花。”

　　春寒尚在，河风微凛，可宝善桥的梅已开得笃定。岸边红梅灼灼，与灰墙、青瓦、赭色桥石撞出暖意，花影投在水面上，随波轻颤，像一句未写完的旧诗。岸边有人缓步，有人驻足，有人举机轻拍，却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怕惊了梅，也怕惊了桥，更怕惊了这一隅不声不响的、活了百年的春意。

　　石阶沿河而下，玻璃栏杆映着天光与梅色，清透中透出几分现代气，可一抬眼，仍是那几树红梅，枝干横斜，花团锦簇，把旧桥的筋骨与新岸的轮廓，一并染得温润。梅影落在石阶上，也落在行人肩头，像一枚枚小小的、不落款的印章——盖在时光里，盖在桥上，盖在每一个经过的人心上。

　　桥栏雕着云纹与回纹，是旧时匠人手刻的吉祥，如今被梅影覆着，更显温厚。栏外红梅盛放，栏内落叶微黄——原来春与秋，在宝善桥畔，并非彼此推搡，而是悄然并肩：梅红得炽烈，叶黄得安详，桥静得深远。高楼在远处浮沉，而桥与梅，只守着这一段水、这一方岸、这一季不喧哗的盛放。

　　细雨初歇，青石桥面微润，梅香混着水汽浮上来，清冽中带一丝甜。树下小河如练，水色微青，映着枝头红梅，也映着撑伞而过的行人。伞是透明的，伞下人影淡，梅影浓，仿佛整座桥的呼吸，都凝在那一树红、一痕水、一弧桥影里。

　　石阶蜿蜒入水，玻璃护栏映天光云影，可最抓眼的，仍是那几树红梅——枝干粗粝，花开繁密，红得不浮不艳，只一味沉着，像桥本身：不争高，不避寒，年年把春意，从石缝里、从旧砖里、从时光深处，一寸寸拱出来。

　　小船缓缓划过桥洞，船身轻晃，水纹一圈圈漾开，把桥、梅、天光，都揉进流动的镜子里。船尾拖着细长的影，像一缕未系牢的乡愁；而桥头红梅静立，不摇不落，只把最烈的红，烧在冬春交界处——原来宝善桥的春天，不是从莺啼开始的，是从一树梅，把冷风站成暖意开始的。

2026年1月26日拍摄于杭州宝善桥

摄影/俞海潮

文字/网络

音乐/冬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