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开机时刻

黄亚春

　　康荣走进工棚，灯光下，几张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同时转向他。老赵用沾着油污的手指点了点摊开的电路图：“控制回路的自检程序跑通了，算是过了第一关。”小王从温控柜后面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荣哥，几个关键测温点都校准过了，误差在允许范围内。”水生正对照清单，逐一给气动接头做标记，闻声也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笑。

大勇提着一壶刚烧开的水进来，给每个人茶缸里续上。“都弄妥了？”他问，声音里透着期待。

“明天上午，空载联调。”康荣说，语气平静，却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简单的几个字，让棚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实。空载联调，意味着所有机械、电气、控制系统第一次作为一个整体试运行。它是设备安装的最终验收，也是正式投产前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技术闸门。

“怕吗？”康荣忽然问，目光扫过众人。

老赵哼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怕它不响。”

小王笑了，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怕它响得不对。”

“那就好。”康荣点头，“按计划，九点开始。现在，都回去休息，养足精神。”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康荣躺在床上，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每一个步骤，预设着可能出现的故障和应对方案。他能听到隔壁板房里，老赵偶尔的咳嗽声，和水生翻动图纸的细微声响。

次日，天空灰蒙蒙的，是个阴天。但回收站里，气氛却灼热如同盛夏。所有人都早早到了，各自做着最后的准备。康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神情肃穆。九点整，他站到了临时搭设的、简陋的控制台前。控制台由几张旧桌子拼成，上面摆着电脑显示器、几个主要控制按钮和紧急停止闸刀。

“各岗位，最后确认。”康荣的声音通过临时拉设的喇叭传出，显得有些空旷。

“机械部分，固定确认，润滑确认，手动盘车正常。”老赵在热压机旁大声回应。

“电气部分，主回路通电正常，控制电源正常，仪表显示正常。”小王盯着电柜上的指示灯。

“气路系统，压力稳定，阀门动作测试正常。”水生检查着最后几个气阀。

“安全区域确认，消防器材就位。”大勇在周围巡视一圈后报告。

康荣深吸一口气，目光与远处的老赵、小王等人一一交汇。他们眼中没有犹豫，只有全神贯注的等待。

“启动顺序，第一步，辅助系统上电。”

小王合上几个空气开关。风机嗡嗡启动，冷却水循环泵发出轻鸣，照明灯全部亮起。设备“醒”了过来，发出低沉的背景音。

“第二步，主驱动系统低压上电，自检。”

控制柜里传来继电器咔哒的吸合声，电脑屏幕上，自检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进度条走到尽头，绿色的“自检通过”字样跳了出来。棚屋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吐气声。

“第三步，依次启动挤塑单元预热、热压辊预热、牵引机待命。”

加热棒的指示灯次第亮起，温度数字开始缓缓爬升。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新设备初次加热特有的气味。温度逐渐接近设定值。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第四步，空载联动测试启动。”康荣的声音稳如磐石，手指按下了代表“联动运行”的绿色按钮。

仿佛一声令下，沉睡的钢铁巨兽彻底苏醒。挤塑机的螺杆开始缓慢旋转，发出均匀的摩擦声；热压辊同步启动，以极低的速度相对转动，辊面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牵引机的履带开始移动，尽管上面空无一物。各个部件按照预设的程序，精确地配合着，运转着。没有异常的撞击，没有刺耳的尖叫，只有各种机械运转声交织成一首复杂而有序的工业协奏曲。

电脑屏幕上，各项参数——温度、压力、速度、电流——都在设定的绿色区间内平稳跳动。老赵拿着听诊器一样的设备，贴在轴承座和齿轮箱上仔细倾听，眉头紧锁又缓缓展开。小王紧盯着温控曲线，手指随时准备在键盘上敲入调整指令。水生跟着老赵，记录着他报出的数据。大勇则警惕地观察着设备的整体状态，防止任何意外。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设备持续稳定运行。康荣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紧握的拳头里也全是湿漉漉的。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停！”一小时的空载运行测试时间到，康荣下达了停止指令。

设备按照预设的停机程序，依次减速、停止，辅助系统也陆续关闭。轰鸣声渐渐消退，回收站重新被寂静笼罩。但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成了！”小王第一个跳起来，用力挥了一下拳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老赵摘下沾满油污的帽子，抹了一把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终于漾开一丝笑意：“基本框架，立住了。”

水生长时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随即又因为兴奋而挺直。大勇搓着手，嘿嘿直笑，眼里却有点湿润。

康荣没有立刻欢呼。他快步走到设备前，亲手触摸各个关键部位的温度，检查连接处有无松动。一切正常。他直起身，环顾着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看着他们脸上混合着疲惫、兴奋和成就感的复杂神情，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闸门。

他走到众人中间，伸出双手，重重地拍在老赵和小王的肩膀上，又看向水生和大勇。

“我们做到了第一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设备，活了。”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这仅仅是开始的结束。接下来，还有负载测试，原料适配性测试，工艺参数优化，产能爬坡，产品质量稳定性验证……无数更具体、更磨人的挑战还在前方。水利局的订单像一座山，矗立在看得见的未来。

但今天，此刻，这台由图纸变为现实、由零件组装成整体、并成功发出第一声轰鸣的设备，就是一座里程碑。它证明了这条从废塑料到再生管道的路径，在技术上是可以走通的；证明了他们这个小团队，有能力将梦想的蓝图，一砖一瓦地搭建起来。

微光不再仅仅存在于信念和汗水里，它第一次通过钢铁的律动和电流的穿梭，转化成了可触摸、可听见的现实力量。这力量虽然稚嫩，却顽强地在这片曾经的废料场上扎下了根。

康荣望向棚屋外。阴云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阳光斜射下来，正好落在那台静静伫立的热压复合机上，给冰冷的金属镀上了一层暖金。远处，田野依旧寂静，群山依旧沉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一种新的声音，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响起。而他们，正是这声音的源头。

“收拾一下。”康荣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下午，总结问题，制定负载测试方案。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众人齐声应和。疲惫依旧，但一种更为扎实的、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信心，已经取代了之前的忐忑与焦灼。他们散去，开始收拾工具，记录数据，讨论刚才运行中发现的细微异常。

阳光的缝隙渐渐扩大，照亮了更多的地方。回收站里，尘土在光柱中飞舞，那台刚刚完成“成人礼”的设备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第一次真正的咀嚼与吞吐。

开凿已然开始，第一道刻痕，清晰而深刻。前路依然漫长且未知，但手握凿子的人，指节已然攥紧，目光已然坚定。

微光成炬，虽仅一星，却足以照亮脚下的方寸，和心中那片亟待开垦的荒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