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不是海,是奔涌在时代裂缝里的洪流:卡其衣的蓝与军装的黄在料峭春风中翻卷,无数杆红旗如凝血般灼人眼目,高音喇叭里嘶吼的革命歌曲,不停地震疼人们的耳膜。泪水混着汗水,连同撕心的哭喊,汇成一片嘈杂的苍茫,渐渐漫过了天际。</p><p class="ql-block"> 这一幕,已在岁月的尘埃里沉埋了五十余载,</p><p class="ql-block"> 而那道向着远方奔赴的身影,终究成了一代人奔向天涯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春寒如刀的时节,我立在彭浦火车站外。这座尚未正式启用的车站,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临时承接起一代人的迁徙,成了千万青年奔赴远方的起点。 </p><p class="ql-block"> 穿着臃肿的棉袄,脖颈缩得几乎埋进衣领,我像一只被时代浪潮遗落的孤鸟,踉跄在临时铺就的月台上,望着眼前这片生离死别的人海,满心茫然。</p><p class="ql-block"> 悬挂在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正放着《火车向着韶山跑》的歌曲。旋律已经飙升至最激昂的峰值,可那欢腾的节奏,终究压不住漫天的悲哭。</p><p class="ql-block"> 那哭声不似潮水,不是裂帛,亦非断弦,而是千万颗心脏,同时碎裂的轰鸣。这狠狠拍打耳膜的轰鸣,带着刺骨的春寒,穿透棉袄,冻得人骨髓发僵。</p><p class="ql-block"> 这是1969年的春天,风冷,光也冷。于我而言,这不是万物生长的伊始,而是比深秋更荒芜的凛冬,是一代人被迫挥手,各赴天涯的开端。</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了小伙伴。</p><p class="ql-block"> 我的同学们,早已在不同的日子里,被时代的列车载向各自的远方。而我,因母亲突患的结核性脑炎,成了这场盛大远征里唯一的“逃兵”。家里唯有我这一个孩子,病床前的日夜相守,是我不得不扛起的宿命,却也让我成了这场集体奔赴中,独留原地的看客。</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锣鼓声、红旗猎猎的飘动声,混杂着震天价的哭声,震天动地,震得人胸腔发颤。</p><p class="ql-block"> 这是属于一个时代的离别,是千万家庭的生离,是整代青年的前路未知。</p><p class="ql-block"> 而我感受到的,不仅是这份巨大离别带来的震撼,更怀着一份深深的内疚。 </p><p class="ql-block"> 我是当时人人避之的“落后分子”,没有资格站在月台上与同窗挥手,甚至没有勇气送别任何一个熟人。</p><p class="ql-block"> 我只能像一只脱离雁阵的孤雁,独自潜入这片离别之海,无奈地呼吸着属于整整一代人的苍凉气息,仿佛这样,才能稍稍贴近他们的脚步,减轻那份“苟活”的愧疚。</p><p class="ql-block"> 思绪,猝不及防地跌回那个繁星低垂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那是出发前夕的最后一夜,我和同学何永年、陆金龙等几个玩得最好的伙伴,相约来到离家不远的共和新路旱桥。桥下的铁轨泛着冷光,从北站开出的火车,总要在这里发出悠长的呜咽,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人送别。头顶是漫天繁星,却冷得像撒了一地碎冰。我们扒着冰冷的栏杆,没有了往日的打打闹闹,只有死一般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那时的我们还不知,此番一别,便是孤帆远影向天涯,再难相聚。</p> <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届,命运实在太过悲催。</p><p class="ql-block"> 本该六年的“红领巾”生涯,硬生生在混乱的岁月里拖成了七年。我们在小学课堂里无谓地多耗了一年青春,没学到半分真知识,只在无休止的等待里熬大了岁数。</p><p class="ql-block"> 进了初中,又撞上“复课闹革命”,天天揣着本“语录”上学,书本是空的,脑袋也是空的。我们是被时代遗忘的孩子,刚懵懵懂懂地长成半大模样,还没来得及读懂一本世界名著,没学会解一道复杂的方程式,甚至连自己将要奔赴的地方究竟在何方、有多远,都一无所知,就被一双无形的时代巨手,狠狠推出了熟悉的城市,推向了茫茫天涯。</p><p class="ql-block"> 对待69届的政策,比68届更绝。“一片红”,城里不留一个,全部下放。68届尚且有特殊情况的照顾,我们这一届,却只有“必须走”这一条路。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唯有收拾行囊,向着未知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想去哪?”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含着化不开的沉闷。</p><p class="ql-block"> “我去江西泰和。”何永年先开了口,喉结滚动着,“我妈说,南方吃大米,我姐67届就在那儿,能照顾我。”</p><p class="ql-block"> “我要去云南!”陆金龙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少年人故作的向往,可尾音却在夜风中发颤,“电影里演的,西双版纳多美啊,我要去守边疆。”</p><p class="ql-block"> “我选安徽郎溪。”李玉龙插话,声音压得很低,“离上海近,想家了,说不定还能偷偷跑回来。”我知道,他的女朋友报了郎溪,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哪怕前路漫漫,也要向着爱人的方向去。</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他们,心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我本没有选择,作为独子,班主任梁玉贞把班里仅有的三个江西军垦名额,给我留了一个,算是格外的“照顾”。汤其亮那时总指着地图上的江西,说一定要争取去军垦,那算部队编制,离家也不算太远。可那时的我们哪里知道,无论远近,一旦出发,便都是天涯客,都是各自人生里的孤帆,在时代的浪潮里,独自飘摇。</p><p class="ql-block"> 看着他们认真讨论着各自的去向,我突然想起读过的一篇外国小说:几个女孩站在家乡的桥上,把花圈往河里扔,谁扔得远,谁将来离家就越远。那是一场带着宿命感的、凄美的游戏。</p><p class="ql-block"> 我们没有花圈可扔,可脚下这座冰冷的旱桥,头顶这片寒星闪烁的夜空,竟与小说里的场景奇异地重叠。我们这群只读了七年小学、两年“闹革命”初中的孩子,像极了被命运随意摆弄的棋子,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却要装作满心憧憬。我们用少年稚嫩的嗓音说出的地名,哪里是向往,分明就是用力掷出的人生“花圈”,</p><p class="ql-block"> 那晚的星光渐渐暗淡,天真的我们,轻易为自己的命运,画下潦草的简图。那时的我们,以为远方仅是冒险,以为离别只是暂时,总想着有一天还能笑着重逢。谁也没有想到,那一声再见,竟是一生;那场远征,从来没有回头路,那些向着不同方向出发的我们,终究成了彼此生命里,渐行渐远的孤帆。</p> <p class="ql-block"> 彭浦车站的人海里,我没有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眼前这些哭喊着扑向车窗的,是去往黑龙江的知青——他们将要面对的,是零下四十度的极寒,是广袤无垠的北大荒,是比我们当初想象的要残酷千百倍的命运。可他们和我的同学们一样,别无选择,只能向着那片遥远的土地,让青春的孤帆,在北国的风雪里,驶向未知的天涯。</p><p class="ql-block"> 火车喷吐着浓白的烟,像一头喘着粗气的巨兽,即将载着满车的青春与不舍,驶向远方。车厢里,年轻的男女们绝望地挥着手,泪水模糊了脸庞;站台上,白发苍苍的老人们瘫软在地,哭声嘶哑而凄惨,那是撕心裂肺的生离,是不知归期的死别。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我的那几位同学,当初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场景吗?也是这样震天动地的哭声吗?也是这样被时代的车轮,毫不留情地卷向未知的远方吗?他们的父母,是不是也这样瘫倒在地,哭喊着儿女的名字?他们在那一刻,是否也在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里,望着故乡的方向,念着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无奈?</p><p class="ql-block"> 栅栏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我的脸颊,吹散了头发。</p><p class="ql-block"> 我是唯一留下的那个,却觉得自己的魂魄早已与躯体分离,走向眼前这列驶往黑龙江的火车。我的灵魂被那些远去的、载着同窗挚友的列车,带向了无边的旷野,带向了他们奔赴的茫茫天涯。我身在原地,心却早已随那些孤帆,驶向了远方。</p><p class="ql-block"> “呜……”火车再次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汽笛声,那声响刺破了春寒,刺破了苍穹,也刺破了每个人的心防。</p><p class="ql-block"> 车轮转动的“轰隆”声突然响起,如惊雷滚过大地,月台上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哭声。那哭声,不是悲伤,是绝望;不是送别,是哀悼,哀悼那些逝去的青春,哀悼那些破碎的友谊,哀悼一代人被时代裹挟的命运,哀悼千万孤帆,从此各赴天涯。</p><p class="ql-block"> 前所未有的孤单将我吞噬。天地间只剩下呜咽的风声、轰鸣的火车以及震天的哭声。而我,像一座孤零零的墓碑,立在历史的褶皱里,望着那列火车渐渐远去,最终缩成一点,消失在天际。</p><p class="ql-block"> 那晚旱桥上的星光,那个关于“扔花圈”的遥远故事,都变成记忆中最后一点温暖的光亮,在无边的苍凉里,微弱地闪烁着,照亮着那些远赴天际的身影,也照亮着我独留原地的守望。</p> <p class="ql-block">感谢收看!图片系Al根据内容生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