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烟圈与云

烟水绕星河

<p class="ql-block">  我视线常会穿越到回忆尽头那条狭窄的老巷,爷爷总是坐在高大黄桷树下的那根老榆木板凳上抽着烟,烟圈慢慢的,慢慢的往上转圈,它们盘旋过树叶间的一根根金色光柱,搅拌上树枝间粘稠的蝉鸣,最后停留在他身后,漂泊在那两层镶满绿色马赛克的平房屋顶上,变成时间的等高线,变成一朵朵永不下雨的云。</p><p class="ql-block">爷爷是在我15岁那年去世的,在某个我未曾感知到的夜里,离开的这个世界的。那时这个世界在我的眼里还不大,那时我还在西彭那个叫帽合山的小村庄,那时我还无从得知他离去的消息,所以这位老人在我懵懂的思念里,固执的让他活到了2002年的春节。</p><p class="ql-block"> 2001年,那位曾站在我生命记忆起点迎接我的白发老人驾着金色的马车离开了,他离开了弹子石大佛段老街,离开了石灰市菜市场的那片喧嚣,没人知晓,没人知晓他走过的那些路,见过的那些人,是否都一一曾来和他道别。</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石灰石合众市场,石灰市这个地名,听起来像是能净化漂白一切的地方。那栋青灰色居民楼二楼,左起第三户有扇黄色的旧木窗,窗里总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那颗灯,仿佛是哪位神仙摘下一颗星星剥掉壳后,种进了我黑夜里种子,长成了我这一生流浪在时间荒野里的路标与灯塔。</p><p class="ql-block"> 可我现在回忆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婆婆爷爷他们打出的汤圆面是灰色的,婆婆的发鬓是灰色的,你总是闻到一股皂角和醪糟的混合味道。爷爷手上夹着的五牛香烟是灰色的,烟圈缓缓爬上天花板,变成一朵朵不消散的云,云下我靠在他肩膀闻着他身上像是黄桷树叶被烟熏烤后的味道,让人感到心安。</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亲生父母。消失在了那个灰色空间。像是黑板上的粉笔字被谁粗暴快速的擦掉,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痕迹。父母离开得极为安静,就像戏台上两个演员相继走进侧幕,我当时以为的离开就像下楼去粮店打酱油,天黑前总会回来。直到天黑很多次后,我才开始练习“等待”的笔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4岁时,我父亲重新出现在我身旁</p><p class="ql-block"> 5岁,我被多次相亲失败的父亲背着婆婆爷爷扔给了我母亲骗回西彭。</p><p class="ql-block"> 6岁那年,这位老人只身来到西彭接我。当时我已经被母亲带到西彭呆了差不多大半年。当他看到已经瘦得像亚非拉难民一样的我。那位一向老实的老人一句话都没说,我却听到他心沉闷的掉在了地上的声音,那位老人生怕碰疼我似的轻轻抚摸着我的脊背,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经布满细纹的瓷器。那只大手粗糙,有裂口,而裂口处流淌出的温暖填补了所有细碎的裂纹,于是他带我回了重庆城里</p><p class="ql-block"> 7岁,我被他和婆婆送到了歌乐山小学读书,每次放假爷爷都会来接我走三百梯,吃豆花饭三鲜汤喝一瓶天府可乐。</p><p class="ql-block"> 8~9岁,每个寒暑假,我和爷爷一起在弹子石大佛段那栋绿色马赛克的房子里,度过了快乐的童年时光</p><p class="ql-block"> 13岁,爷爷在一场雨后摔了一跤,脑淤血住院,从此行动迟缓,开始言语不清。</p><p class="ql-block"> 15岁, 爷爷走了</p><p class="ql-block"> 有时人生里亲情的陪伴,回头看,短得让人感叹。 如今我已年近40,这位不善言谈的老人的声音已在岁月里逐年褪淡。而那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仿佛总是在回忆里紧紧的握着我,我也牢牢的抓住那一圈一圈如同金色阳光中涌出的年轮,以防它们如烟圈般消散。</p><p class="ql-block"> 我把我俩的影子,折成一大一小两只纸船,放进山城涨潮的云雾里……它们飘过凯旋路旁那条望不见头的石梯,飘过歌乐山沉默不语的三百级阶梯,飘过南岸爬坡上坎的下浩老街,最后飘进弹子石大佛段那间烟雾缭绕老茶馆……把这些时光凝结进在云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那个夏天,老茶馆外下过我生命里最大一场雨,雨中我收集了那些关于时间的标点符号:与燕子、熊婷在家里载歌载舞,爷爷抿着半杯酒眯着眼平静而安详;爷爷坐在门口板凳等着我和小伙伴在大佛段小巷里躲猫猫捉迷藏后满头大汗的回家;打游戏到废寝忘食时,他会转遍周围的游戏厅,轻轻拍拍我的肩叫我回家吃饭;早上叫醒睡到10点的我,笑呵呵的提着热腾腾的小笼包子和豆浆放到我眼前摇晃……</p> <p class="ql-block"> 每年蝉鸣的季节,这些声响就会虹吸掉我童年诗歌里的所有韵脚。那些关于爱的谜语,早在20年前那场融化的雨里就应该找到了谜底,而如今自己长满茧的手里,还紧握着当年那把早就潮湿的糖。</p><p class="ql-block"> 如今想来,那些曾经的云,大约从未消散过。它们只是随着石灰市、大佛段的拆迁,化成化作常年缭绕山城的雾。婆婆爷爷相继离世后,有时晨起推窗,见江雾正从对岸缓缓漫来,我便觉得,那其中定有几缕是我曾熟悉的身影——它徘徊在窗台,转着圈,带着极淡的、黄桷树叶被烟熏烤过的气息,还有皂角与醪糟混着的味道,灰蒙蒙雾色里却萦绕着暖意。</p><p class="ql-block"> 茶馆外的雨终究是停了。青石板缝里长出茸茸的青苔,踏上去,还是软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