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九十九》第五章天都山上的誓约

高戈

长篇小说《九十九》

第五章 天都峰上的誓约

2019 年 8 月黄山天都峰………

天都峰的石阶陡得像架在云端的梯子，林砚秋抓着铁链往上爬，手心沁出的汗把铁环攥得发亮。周明远在她身后半步远，见她脚下打滑，伸手就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子里。“慢点，”他的呼吸，在她耳后如清风徐来，又带着点急出，“这峰陡得能掉下去，摔破了相，我可要心庝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发丝被山风卷着扫过他的脸颊，痒得他偏头躲，手却没松。“您才摔破相呢，”她攥着铁链往更高处挪，“当年徐霞客爬这峰，据说磨破了三层鞋底，我好歹穿的是登山鞋。”说着忽然念起：“《如梦令·登峰》——石级千寻云绕，手把铁环心掉。忽被臂弯牢，惊破一身轻峭。休笑，休笑，脚下天都真好。”

周明远听着她随口吟出的小令，喉头动了动，这词里藏着的依赖，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头发紧。

爬到半腰的鲫鱼背，窄得只能容一人过，两边是深不见底的云海。周明远先过去，转身张开双臂等她，像尊守在悬崖边的石佛。她刚迈出脚，山风忽然掀得铁链哗哗响，身子一歪差点往下滑，他眼疾手快扑过来捞，两人抱着在窄窄的石脊上滚了半圈，他用后背垫在下面撞在石壁上，闷哼了一声。

“您怎么样？”她慌忙去摸他的背，掌心触到湿漉漉的汗，还有点黏——是他刚才撞破了皮。他却笑着捏她的脸：“摔断腿也得先把您护好。这就像写大草，笔锋再险，总得有股收得住的劲，不然墨就飞出去了。”

她眼眶一热，又吟出一阙：“《如梦令·脱险》——失足险临云沼，忽被铁肩承了。疼否旧青衫？笑指峰头烟渺。休恼，休恼，石上苔痕为照。”

好不容易爬到峰顶，林砚秋瘫在石碑上喘气，看他背对着她坐在崖边，衬衫后背洇开片暗红。她爬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肩窝：“逞什么能？”他反手拍她的手背，声音带着笑：“这不是逞能，是本能。就像您读诗，到动情处自然会落泪，哪用得着特意学？”

风把云海吹得翻涌，像谁在天上倒了桶牛奶。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是枚磨得光滑的墨玉，雕成半朵莲花的样子。“这是我前几年在黄山捡的石头，自己磨的，”他把玉塞进她手里，“大草讲究‘笔断意连’，这半朵莲，就像我没写完的那笔，等着您来续。”

她摸着玉上的纹路，忽然想起昨晚他在书画院刻东西，原来在忙这个。从包里掏出个小木雕，是用黄山松枝刻的半只喜鹊，翅膀张着像要飞。“这是我趁您写大草时刻的，”她把木雕往他手里塞，“也学您的‘意连’。我填《如梦令》时，总爱留个小阙，等着人来和——”

“《如梦令·赠君》——松屑沾衣香绕，刻个鹊儿半只。留与有情人，好续双飞心事。知未？知未？云里月边同寄。”

他捏着那半只喜鹊笑，忽然把她往怀里带，两人坐在悬崖边看云海。她望着他被山风吹得发红的耳根，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汗濡湿的鬓发，指尖故意在他颈侧轻轻划了下：“周老师，我欠你一个拥抱。”

周明远的喉结明显动了动，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过头，眼底的光比云海还亮，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你何时还？我这‘笔锋’可等不及要‘收’了。”

“急什么，”她仰头笑，眼尾的细纹里盛着光，“《如梦令·约》——峰上风声如哨，暂把拥抱赊了。待取草原青，再补暖怀良宵。休躁，休躁，且看云舒云杳。”

他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像远处松涛的回声。“那我等着，”他忽然倾身，吻落在她的唇角，带着山风的清冽，“到时候可得按大草的章法，一笔到底，不能断。”

云海在脚下流成河，远处的莲花峰藏在云里，像浮在奶里的莲子。他攥紧她的手举向太阳，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叠成一个，像被阳光钉住的誓约。“等去了草原，”他的声音混着风声，“我教你骑马，你教我唱牧歌，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却把那半朵莲玉塞进贴胸的口袋，冰凉的玉渐渐染上体温，像颗不会凉的星。“拉钩。”她伸出小指，他勾住时，两人的手环在风里晃，像悬在云端的红绳。

下山时，他走在前面替她挡着刮人的松枝，她攥着那半朵玉，忽然觉得这陡得吓人的天都峰，倒成了最好的媒人——要不是这么险，哪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光？就像她没填完的《如梦令》，就像他没写完的大草，偏要留着点念想，才记得住这天都峰顶的风，有多清，这藏在心底的期待，有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