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慈航十方缘生命关怀师《最后的助推》欢迎大家阅读点赞感受一下十方缘文化

白夕自渡

<p class="ql-block">我跪下来为老人洗脚时,看见他脚踝上褪色的奥运五环纹身,</p><p class="ql-block">他突然开口:“小伙子,我年轻时在墨尔本奥运会上拿过滑板表演赛金牌,</p><p class="ql-block">现在,能拜托你最后推我一把吗?”</p><p class="ql-block">房间里有种特别的气味,消毒水淡淡的刺鼻底下,绵软地沉着老人气息、陈旧布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时间堆积的味道。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一道,堪堪落在床尾,照出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老人半靠在床头,像一尊风干了的蜡像,皮肤紧贴着骨骼,勾勒出嶙峋的轮廓。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睁着有些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某处虚无,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p><p class="ql-block">我是林晓,十方缘的志愿者。今天是我第三次来陪伴这位陈启明爷爷。前两次,我只是坐在床边,读读报纸,或者试着聊些天气之类的话,回应我的多是沉默,或几个含糊的音节。带队的王姐悄悄告诉我,陈爷爷情况不太乐观,身体各个器官都在缓慢地告别,意识也时清时迷。我们的陪伴,或许就是他最后时光里,与这个世界仅有的、温情的纽带了。</p><p class="ql-block">这一次,我注意到他露在薄被外的脚,干燥,皮肤有些脱屑。我心里动了动,征得旁边护工的同意后,我去打来一盆温水。</p><p class="ql-block">“陈爷爷,”我尽量把声音放得轻柔,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我给您洗洗脚,好不好?”</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虚无里。我当他默许了,在床边矮下身,跪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双脚浸入温水中。水温应该刚好,他的脚趾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我用手舀起水,轻轻淋在他脚背上,然后开始按摩他的脚踝。触感是松弛的,皮肤下骨骼的形状清晰可辨。</p><p class="ql-block">就在我低头的瞬间,他右脚踝外侧,一个模糊的、褪成了青黑色的图案攫住了我的目光。我凑近了些,水珠顺着我的手腕滴落。那是一个纹身,线条早已不再锐利,边缘晕开,像一段被泪水洇湿的旧梦。但我认出来了——五个环,交错相连。</p><p class="ql-block">奥运五环。</p><p class="ql-block">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心脏像是被那褪色的环轻轻套住,然后拽了一下。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念头闪过脑海:资料卡上,陈爷爷的过往一片空白,只有年龄和简单的病史。</p><p class="ql-block">我抬起头,想从他脸上寻找答案,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不知何时,他那双总是望着虚无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凝聚,浮现。那不再是空茫,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岁月磨砺过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即将破土而出的、锐利如昨的光芒。</p><p class="ql-block">房间里静极了,只有窗外遥远街道上,模糊传来的、属于现世的嘈杂声响。</p><p class="ql-block">他干裂的嘴唇,几不可见地嚅动了一下。我以为又是模糊的音节,但紧接着,一个清晰、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像从一口深井里缓缓提上来的陶罐,带着沉积已久的回响,落在了这间充满暮气的屋子里:</p><p class="ql-block">“你看见了。”</p><p class="ql-block">不是疑问,是陈述。那目光依旧锁着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p><p class="ql-block">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他的视线,缓缓从我脸上移开,越过我的肩膀,投向那缕窗缝里的阳光,却又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某个我无法触及的、无比遥远的地方。阳光在那道缝隙里移动了一毫米,照亮更多飞舞的尘埃。</p><p class="ql-block">“1956年,”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流淌起来,像一条终于找到河床的溪水,“墨尔本。”</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十九岁。滑板……那时候,还是个新鲜玩意儿,木头板子,铁轮子,轰隆隆的,像个拖拉机。”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在嘲笑那个笨拙的自己,又像在怀念那震耳欲聋的自由。“奥运会……没有这个项目。但不知怎么,搞了个表演赛。我就去了。”</p><p class="ql-block">“南半球的夏天,太阳晒得人发晕。场地……就是田径场中间临时划拉的一块水泥地。”他的目光灼灼起来,那浑浊被记忆的火星烧穿了窟窿,“轮子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心跳一样。我没想太多,就想让那板子飞起来,飞得越高越好。”</p><p class="ql-block">“做了一个动作……他们后来叫什么来着?反脚外转?记不清了。”他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擦着枕头,发出沙沙的轻响,“板子脱脚了,飞出去老远。我摔在地上,膝盖、手肘,火辣辣的疼。”他顿了顿,仿佛那半个多世纪前的痛感,此刻仍能穿越时空,轻轻啮咬着他的神经。“可观众在喊,在吹口哨……不是喝倒彩。我爬起来,找到板子,接着滑。”</p><p class="ql-block">“最后,他们给了我一块牌。金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碗里多添了一勺饭。“下来之后,脑子一热,就去找了家小作坊,纹了这个。”他的脚踝,在我掌心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让我更清楚地感受那个图腾。</p><p class="ql-block">“后来呢?”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耳语。</p><p class="ql-block">“后来?”他眼中的火光闪烁了一下,渐渐低伏下去,沉入更深的灰烬里,“回国,进厂,上班,结婚,生孩子……板子,早就不知道扔哪个旮旯去了。日子嘛,就这么过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跟所有人一样。”</p><p class="ql-block">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房间里又只剩下寂静,但那寂静已经不同了。之前是空旷的、等待终结的静;现在,却仿佛被那个褪色的纹身、被那几句简短的话,填满了一种沉甸甸的、有质感的什么东西,悬浮在消毒水的气味之上。</p><p class="ql-block">我继续为他洗脚,动作更加轻柔。温水流过他嶙峋的脚踝,流过那个模糊的奥运标记。水波微微晃动,那五环的倒影也跟着碎了又圆,圆了又碎。</p><p class="ql-block">许久,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擦干他的脚。那双眼睛,却再次睁开了。这一次,里面没有了遥远的光芒,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孩子般的恳求,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p><p class="ql-block">他吸了一口气,很慢,很艰难,然后,用尽此刻全部的生命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问我:</p><p class="ql-block">“小伙子……现在,能……能拜托你,最后推我一把吗?”</p><p class="ql-block">我的心脏,仿佛在那一刻忘记了跳动。推他一把?我愣在那里,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是指扶他起来?还是……</p><p class="ql-block">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执拗地、哀求地看着我。然后,他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将自己枯枝般的手臂,从薄被下挪了出来,抬起,伸向我。那不是一个需要搀扶的动作。他的手,虚握着,仿佛抓着什么看不见的横杆,手臂做出了一个向前微微推送的姿势。</p><p class="ql-block">那个姿势……</p><p class="ql-block">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p><p class="ql-block">不是搀扶,是助力。是滑板起跳前,那最关键的一下,来自伙伴的、信任的助推。他要的不是身体的移动,而是……</p><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脚踝的纹身上。褪色的五环,沉默地见证着。一个十九岁的灵魂,曾在南半球的烈日下,乘着简陋的木板,挣脱地心引力。而此刻,这个灵魂被困在行将就木的躯体里,向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索要最后一次起飞的力量。</p><p class="ql-block">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眼眶,鼻尖瞬间酸涩难忍。我使劲眨了下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我看着他伸出的、固执地停留在空中的手,看着他那双重又变得无比清晰、燃烧着最后渴望的眼睛。</p><p class="ql-block">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p><p class="ql-block">然后,我伸出手,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将自己的手掌,稳稳地、实实地,抵在了他那只虚握的、做出推动姿势的手掌后面。我的掌心,能感受到他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凸起的血管,以及那下面细微的、却拼尽全力的颤抖。</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我能发出的、最平稳、最有力的声音,喊道:</p><p class="ql-block">“准备好了吗,陈启明选手?”</p><p class="ql-block">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濒熄的炭被风猛地吹红。</p><p class="ql-block">“出发!”我低吼一声,手臂顺着他的姿势,向前稳稳地一送。</p><p class="ql-block">就在那一瞬间——</p><p class="ql-block">他笑了。</p><p class="ql-block">干裂的嘴唇向上弯起,扯动脸上千沟万壑的皱纹,那笑容不大,甚至有些吃力,却无比真实,无比明亮。浑浊的眼睛里,漾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窗缝里那缕移动了的阳光,璀璨如当年墨尔本赛场上的夏日。</p><p class="ql-block">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欢呼。那具一直沉重地陷在床榻里的躯体,似乎随着我那一“推”,获得了一种轻盈的错觉。他挺了挺脖颈,目光越过我,望向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眼神辽远而自由,仿佛那里不是一片空白,而是无垠的、可供滑板翱翔的碧空。</p><p class="ql-block">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也被浓缩了。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样缓慢而充满质感;又像一次完美的滑板腾空,刹那即永恒。</p><p class="ql-block">他的手臂,慢慢、慢慢地垂落下来,轻轻搭在了被子上。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而是凝固成一种满足的平静。眼睛缓缓阖上,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p><p class="ql-block">我依旧跪在原地,手掌还保持着那个“推”出的姿势,僵在半空。手臂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刚才用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脸上湿漉漉的,我这才意识到,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滚落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p><p class="ql-block">我轻轻地、无比珍重地,用柔软的毛巾将他洗好的双脚擦干,每一个趾缝都小心翼翼。然后,为他盖好被子。那个褪色的奥运五环纹身,重新隐匿在洁白的被单之下。</p><p class="ql-block">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又坐了很久,只是静静地坐着。夕阳西下,那缕金色的光带彻底移出了窗缝,房间沉入一片宁静的昏暗中。陈爷爷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像是沉入了一个有夏日微风和滑板轮轰响的、久违的好梦。</p><p class="ql-block">护工轻手轻脚地进来,看了看,又对我点点头,悄声退了出去。</p><p class="ql-block">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我才缓缓站起身。腿有些麻,但我浑不在意。我走到床边,弯下腰,在他耳边用气声轻轻说:</p><p class="ql-block">“陈爷爷,您飞得很好。”</p><p class="ql-block">然后,我转身,轻轻拉开了病房的门。走廊的灯光流泻进来,有些刺眼。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昏暗的房间里,床上的身影安详地起伏,与寂静融为一体。</p><p class="ql-block">轻轻带上门,将那一片沉静的世界关在身后。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苍白,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我慢慢地走着,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下“推动”的触感,以及他手背皮肤的温度。</p><p class="ql-block">走廊尽头,带队王姐和其他几个志愿者正在轻声交流,准备结束今天的服务。看到我过来,王姐迎上几步,关切地问:“小林,今天怎么样?陈爷爷他……”</p><p class="ql-block">我张了张嘴,想描述那盆温水,那个纹身,那几句简短的话,那最后的请求和笑容。可话语涌到嘴边,却堵住了。所有的语言,在面对那样一个瞬间时,都显得如此苍白和笨拙。那不是一个需要复述的故事,那是一股直接冲击灵魂的力量,它改变了一些东西,在我内心深处,无声地坍塌,又重建。</p><p class="ql-block">最终,我只是看着王姐,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说:“他……飞走了。”</p><p class="ql-block">王姐愣了一下,随即,她似乎从我通红的眼眶和异常的神情里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用力地、安慰地握了握我的肩膀。那一下温暖的扶持,让我几乎又要落泪。</p><p class="ql-block">回去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后退。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充满了年轻的活力。滑板少年们踩着彩灯闪烁的滑板,在广场上穿梭、跳跃,引来阵阵欢呼。那身影,灵动飞扬,与我刚刚告别的那具枯槁的躯体,仿佛处于时间轴完全相反的两极。</p><p class="ql-block">可是,在那一刻,在我的眼中,他们身影却奇异地重叠了。一样是对地心引力的挑战,一样是对自由飞翔的渴望,一样是生命在瞬间迸发出的、极致的美。</p><p class="ql-block">只不过,一个在起点,一个在终点。</p><p class="ql-block">而十方缘,我们所做的,或许就是在终点处,为那些即将停驻的灵魂,温柔地擦去尘土,聆听他们最后的故事,然后,在他们需要的时候,认真地、用力地,推上最后一把。让他们在告别这个世界时,不是带着衰败和恐惧,而是带着尊严,带着一份被完整看见的宁静,甚至,像陈爷爷一样,带着一抹飞翔过的、满足的笑意。</p><p class="ql-block">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十方缘志愿者群里,王姐发来了明天服务活动的安排。我点开,看着那些陌生的或熟悉的名字,看着那些简单的、关于陪伴的指引。</p><p class="ql-block">窗外,一个踩着滑板的少年高高跃起,身影划过霓虹,定格成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剪影。我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缓缓地打出了一行字,发送到群里:</p><p class="ql-block">“明天,我报名。”</p><p class="ql-block">夜幕低垂,城市的光晕染着天际。我知道,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还有许多陈爷爷在等待着。等待一盆温水,一次倾听,一个或许无人知晓、却对他们重逾千斤的故事,一次最后的、温柔的“助推”。</p><p class="ql-block">而我们将带着今天掌心的温度,与那褪色五环赋予的勇气,再次出发。因为陪伴,不是单向的给予;在生命最深沉的静默处,我们亦被那最后迸发的光,永远地“推”了一把,推向了更辽阔的理解与存在。</p>